第九章  東條的崛起:第二階段 

  暗殺事件七天之後,外交官廣田弘毅受命組織新閣。

  三十年前,當廣田只是一名三等秘書時,一件事情的發生似乎有某種預兆。日本偉大的外務大臣,小村壽太郎,剛從美國新罕布希爾州的樸資茅斯回國,他在那裡簽訂與俄國停戰的和平條約。小村重病臥床。一位朋友問,「萬一你不起,誰有能力接任你?」小村說了兩個人。其中一人是廣田。([1])

  在那時的十年以前,當法國、德國和俄國強迫日本交出一八九四年甲午戰爭的勝利果實時,廣田剛剛高中畢業。廣田曾經想投效陸軍,但由於厭惡日本外交官在歐洲列強壓迫之下處處退讓,他憤怒地大喊:「我們的軍人打贏戰爭;我們的外交官輸掉它。我不要當兵,我要當外交官!」

  成功的人才有這樣的故事。不幸它與廣田的首相事業並不一致,也許因為廣田發跡於一九三○年日本的黑暗年代。即使他的內閣也不依習慣用他的名字,而用他的陸軍大臣寺內壽一的名字。

  廣田在受命組閣的那天選擇他的閣員,包括陸軍大臣寺內壽一大將在內。當天陸軍對幾名廣田選出的閣員提出反對。寺內大將讓廣田知道,在這種環境之下,他可能無法擔任陸軍大臣的職位,這當然意味著內閣無法組成。

  寺內處於有力的地位。在二月二十六日暗殺事件發生的時候,寺內是八名現職將軍之一。其中五名為事件負責而退居預備役,在東京只剩下寺內一名大將。([2])

  寺內發表公開宣言,說陸軍的希望在於「國家的積極革新」以及「退讓的政策決不能挽救現狀」。廣田接著推出「政府全面革新」和「鞏固國防」的口號。

  廣田放棄了三名內閣人選,接受了陸軍的要求,即後備軍人不可以擔任陸軍大臣,只有現職中將和大將才可以出任。([3])陸軍的這個要求並不笨,這個限制將阻止預備役名單上的狂熱將領真崎和荒木出任陸軍大臣,以免搞出更多的麻煩。

  廣田也做了其他讓步,只贏了一項。陸軍堅持在兩個政黨中,只能任命每黨一人入閣;廣田堅持每黨兩人,陸軍最後讓步。

  不管他的實力如何,寺內大將並不贊同「少壯軍人」的那些頑固剛愎的行為。他繼續把那些他認為可能不聽陸軍高層指揮而擅自行動的軍官調至閒差或預備役。他也採取步驟排除戰爭學院畢業生和沒進過戰爭學院的軍官間存在的差異,以減輕軍中人事上的矛盾。寺內頒布任何陸軍軍官如要發表意見,必須通過陸軍省的規定,以加強自己的權威。

  以上各項步驟的目的,是要集中陸軍的權力。這些步驟如果在一九三一年實行,那些「少壯軍人」佔領滿洲會有較大困難。

  不過,寺內在對內閣的強勢,卻起了反作用。他的兩個計畫:增加陸軍撥款至陸軍達到準戰爭基礎,以及用獨裁方法以解決民生問題,都沒有成功。內閣實際上是寺內內閣,而不是廣田內閣。

  寺內在任上調兵遣將,很明顯他正在為次年發動中日戰爭作準備。在中國有長久經驗的軍官被調到適當職位,以便決定戰爭時,他們可以控制局面。([4])因此寺內是在準備一個嶄新的日本的大陸政策。

  「寺內內閣」發動了日本全國總動員。政策包括增加資源以擊敗任何敵人的陸地和海上的組合。不過成就不大,因為十個月後,內閣被陸軍搞垮了。

  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一日,一位國會議員([5])向他的議員同事們說陸軍的行為像獨裁者。陸軍大臣寺內大發雷霆,說他侮辱陸軍。勇敢的議員回應:「如果我侮辱了陸軍,我切腹;如果我沒有,那麼你切腹。」結果兩個人都沒切腹,但陸軍堅持解散國會。寺內的閣員同事們見風轉舵,提議休會兩天,陸軍還不滿意。海軍大臣試圖調解,以為陸軍可能會買帳。他和陸軍大臣談了兩小時,說政黨領袖們準備接受調解,寺內堅不讓步,於是內閣總辭。

  這件事顯現陸軍和海軍的分歧,更重要的是,議會權力和尊嚴的持續毀損。

  元老政治家西園在推薦廣田的繼任者時,在判斷上出了錯誤,精明如西園者竟如此失著令人稱奇。他推薦了宇垣一成大將。明明在齋藤內閣總辭時,陸軍就強烈反對海軍提名宇垣,而西園還是推薦了宇垣。在宇垣大將從家中去東京的路上,憲兵司令中島今朝吾([6])來見,「忠告」他婉拒這個榮譽。這與西園在犬養被刺後,試圖決定推薦首相時的經驗一樣。陸軍教育總監杉山元將軍也給宇垣同樣的「忠告」。與此同時,陸軍發出公開宣言說,如果宇垣企圖組閣,那將沒有陸軍大臣。很顯然,他們沒忘記宇垣與財團的友誼,以及他曾經於一九二○年代裁減四個師的往事。宇垣不顧一切試圖組閣,因為首相是他一生的雄心。最後,缺少陸軍大臣,他只好放棄。憤怒失望之餘,宇垣從陸軍退役。

  宇垣徹底失敗後,元老政治家推薦林銑十郎大將為首相。林曾經是「統制派」的領袖,支持清除陸軍中過分狂熱的軍官。不過,林遠非鴿派。當「少壯軍人」發動佔領滿洲的時候,林是朝鮮日本陸軍司令官。他不理東京一再發來不准行動的命令,動員兩個師沿朝鮮北邊國界侵入滿洲。這件事給了他個「越界將軍」的外號。

  林只當了三個月的首相([7]),因陸軍撤銷支持而辭職。陸軍不喜歡他處理兩個主要政黨的「笨拙」手法。林從每個政黨僅選出一名大臣,而不是兩名,兩個政黨發出聯合聲明譴責林內閣。陸軍也認為林對於陸軍要求「改革國家行政部門」進度太慢,認為政府財政情況越來越惡劣。

  元老政治家推薦近衛文麿公爵組閣。我曾經說過,我在東京見過他,那是這時的兩年之後。

  在日本,大多數貴族被視為尊敬與輕蔑的混合體:尊敬他們的頭銜、文化、財富;輕蔑他們因為近年來大多數毫無貢獻。近衛公爵是極少數被尊敬而不被輕蔑的一員。

  人們或許因為他決定苦讀而尊敬他。貴族家庭的兒子們通常進入相當於美國初級大學(兩年制的社區大學──譯者)的高等學校,不需要入學考試。一般人的兒子們則必須經過入學考試才能進入高等學校。最難進去的是培養學生進帝國大學的東京第一高等學校。錄取率是十比一。近衛決定考入第一高等學校,他成功了。可能他的決心贏得人們的尊敬。

  在高等學校,近衛寫了些批評陸軍的文章。後來他進入京都帝大,開始對進步的政治思想發生興趣。畢業後他的生活頗為活躍。他出席過凡爾賽公約會議([8]);旅行過歐洲和美國;進過貴族院;在內務省工作過;主持過現任天皇一九二七年的加冕典禮;當過貴族院議長。

  選擇近衛為首相的消息公佈後,許多日本人和西方人表示歡迎,認為近衛可能對日漸混亂的國內外事務會有解決的辦法。

  這些人可能忘了──也許從未看過──近衛於一九一八和一九三四所寫的兩篇文章。頭一篇([9])寫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時年二十九歲,標題是〈譴責英美的和平政策〉,認為西方國家有些從維持現狀中獲取利益,而有些要破壞現狀才能獲得利益(後來把它們分別稱為「富國」和「窮國」)。他寫道,「那些提倡破壞現狀的國家不能視作正義與人道的敵人……英國和法國已經佔據了世界次等文明的土地……這個局面抵觸平等原則,對於追求生存的人民的權利非常危險……因此,德國想要破壞現狀實際上只是想望……現在德國被打敗了,我們日本人所要做的是表示深切的同情……日本的狀況和德國一樣,應該追隨德國提倡破壞現狀。日本正義與人道的最大敵人是那些相信英美『和平理論』和視國聯為上天保佑的人。」

  在一九三四年的一本小冊子裡([10]),近衛寫道,「我們不能認為世界上國家與民族的分佈是合理或固定的……永久維持現狀……對於不滿足的國家是不能忍受的……今天英國和美國大眾的意見,從『國際和平』的觀點來判斷日本在滿洲和外蒙的行動……他們用國聯或巴黎和約來干涉日本的行動……但是他們才真正是在阻礙國際和平,而不是日本。」

  人們對近衛愛好和平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他就任不到五個星期,中日戰爭爆發。這個發展符合他所寫的,提倡破壞現狀。

  近衛無疑是個很自負的人。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刺殺事件後,他曾經不顧元老政治家的推薦而拒絕組閣。那時近衛認為介入和解決「國家危機」的時間還未成熟。但是到了一九三七年六月,他覺得他拯救日本的時候到了。

  他宣佈組閣時說:「如果我們在國內繼續爭吵,那麼外國侵略將是真正的危險……我們應該放棄個人觀點,支持共同答案……我們今天有國內和國際數不清的問題需要改變。內閣當然無法全部完成,我們不久就會宣佈具體計畫。」

  我從個人痛苦的經驗得知,我們一些以為近衛公爵會致力國際和平的人錯了。根據我和日本人的交往,他們時常非常坦白地跟我談話,一方面因為我跟他們說實話,一方面因為我能輕鬆地說他們的語言,另一方面則因為他們希望有可能利用我。就我所瞭解,近衛的政治思想基本上可作如是觀:(一)日本缺乏天然資源,有必要侵略他國;(二)日本反對英美維持現狀,他們是富國,應該有理由滿足;(三)德國、義大利和日本今天是窮國,但將來會成為強國;因此日本應該與德國和義大利結盟以共同改變現狀;(四)日本應該是唯一享有亞洲資源的國家;因此英國和美國是日本的敵人。

  如果那些以為近衛是提倡和平者的人失望了,近衛自己也一樣。幾個月過去了,局勢沒有改進。為了逃避難題,近衛時常發出「生病」的消息。最後,一九三八年五月,近衛把內閣重組,給它一個強勢的外觀。宇垣一成大將被勸說繼廣田弘毅出任外務大臣。除了陸軍之外,從任何觀點看來這是個良好的任命,一些其他的強勢任命則有點令人擔憂。荒木貞夫大將,青年軍官的精神領袖,被任命為文部大臣;板垣征四郎大將,「少壯軍人」最有實力的領袖,當了陸軍大臣;末次信正海軍大將,相當於陸軍裡的荒木,當了內務大臣,這是對日本內部事務有重大影響力的部門。

  十六個月以前,當林銑十郎大將在組閣時(一九三七年一月),曾經打算任命荒木和末次為大臣,後來被元老政治家及一些其他「統制派」領袖們反對而阻止了任命。寺內壽一大將曾經規定預備役官員不得擔任陸軍大臣,可能是為了排除像荒木這種退役軍官擔任具有影響力的職位。現在荒木和末次進入內閣擔任文官大臣,他們的入閣說明「統制派」實力的持續弱減。

  說服板垣在近衛改組的內閣中擔任陸軍大臣的故事,暴露了當下日本軍人的性格。當近衛需要他時,板垣正指揮部隊在中國最了不起的勝利戰場,台兒莊作戰。近衛的使者得知板垣遭到中國軍隊的強烈抵抗。當板垣聽到使者的信息時,他哭著說:「我曾帶領天皇陛下一萬多名士兵走向死亡。如果我不自殺,那麼我就去當和尚。」使者回報近衛,近衛再派使者傳遞第二個信息:「請以出家精神擔任我的陸軍大臣。」這個詭論克服了勇敢的、武士道的追隨者板垣的躊躇。

  然而強勢內閣並不能解決近衛的問題。最後,一如這位在不適意時以「生病」為由把自己關起來的驕傲的人的個性,一九三九年一月三日,近衛辭職了。軍方很高興他的離開,因為他們害怕以他的背景和威望,可能會太有權力;近衛很高興放棄這個一事無成的差事。

  讀者或許會記得,在近衛辭職的兩星期前,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他曾經發表一篇和平宣言(即近衛第三次聲明──譯者),以取得汪精衛的支持發動那時運不佳的和平運動。近衛的辭職給汪和他的同僚極大的困擾。為了安撫他們,近衛在繼任內閣裡屈就國務大臣。否則,汪可能認為近衛從政治息影,日本人會對汪失去興趣,而退出和平運動。

註釋:


[1] 另外一個人是早逝的山崎延次郎。

[2] 另外兩名大將,西義一當時在東京得了腦溢血症;植田謙吉在滿洲。日本今天有二十一名大將。寺內目前是新加坡總督,三名陸軍元帥之一。他也是南太平洋日本陸軍總司令。

[3] 這與一九一三年以前的情形相反。那時山本權兵衛內閣選出預備役名單上的中將、大將、海軍中將和海軍大將等為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的候選人。寺內的逆轉排除了在預備役名單上的海軍大臣的可能候選人。

[4] 天津駐屯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少將(現在是中將),被任命為陸軍省次官;駐中國軍事武官,磯谷廉介少將(現在是中將),被任命為軍務局長;在東京的團長,町尻量基大佐(現在是少將),被任命為陸軍省戰略事課長;參謀總部辦公室主任,石本寅三大佐(現在是少將),被任命為陸軍省軍事課長;石原莞爾少將(現在是中將)從關東軍調任參謀總部作戰部長;駐中國助理武官高橋坦中佐(現在是少將)和永津佐比重中佐(現在是少將),分別擔任參謀本部中國課長及參謀本部中國課長;武藤章大佐(現在是中將)從關東軍參謀調任參謀本部作戰課長。

[5] 政友會的濱田國松。一九一七|一九二○連任三屆眾議院副議長,一九三四年任眾議院院長。──譯者加註。

[6] 中島今朝吾於中日戰爭初期任日本第十六師團長,南京大屠殺時任南京地區中將警備司令官,是南京大屠殺的主要指揮者之一。在南京期間曾入住蔣委員長官邸並竊取財物,後因事敗被編入預備役。戰後因在遠東軍事法庭上作證指控松井石根,竟被無罪釋放,幾個月後得急病死亡。──譯者加註。

[7] 從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九日至四月三十日。

[8]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戰勝國於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在法國凡爾賽對戰敗國德國簽訂的條約,曰凡爾賽和約。──譯者。

[9] 發表在一九一八年十二月號的《日本和日本人》。

[10] 見福岡《近衛公爵在非常時期的立場》,頁六三〜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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