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壯軍人」的心態 

  一九三一年佔領滿洲,一九三七年爆發中日戰爭,以及一九四一年偷襲珍珠港,可以說是日本陸軍「少壯軍人」心態的結果。這個心態使得日本自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以來所建立的舉世矚目的世界強權,即將面臨毀滅。另外,比較次要的,是這個現狀當然也從其他人物的心態發展而來:政治家、資本家和工業家、沙文主義社團的文官、海軍、「皇道派」、外交家等。

  「少壯軍人」這個名詞在日本有其特殊和局限的意義。這個名詞通常代表暴戾好鬥的少佐和中佐們。他們經常自行採取激烈行動,以強迫保守分子迅速走向他們認為正確的侵略路線。一些「少壯軍人」,像板垣、東條等人,今天是中將或大將;但他們仍舊被視為「少壯軍人」集團的一員。

  青年軍官和「少壯軍人」都一樣受這種影響。

  一對日本夫婦的第一個男孩一出生,便被抱到照相館,對著攝影師站得直直的,拍一張全裸照片。然後把照片送給親朋好友。

  無疑地,這張照片是一位高級將領剛出生時拍的。([1])他,引用古諺,說:「戰爭是創造的父親和文明的母親」;另一張照片是一位海軍高級將領的([2]),他於一九三五年說:「日本現在已經強大到可以跟世界任何國家打仗。」

  拍照以後,接著是強調男性。男孩比女孩得到優先照顧;媽媽在電車或巴士上站著,讓小男孩有位子坐;對男孩的管教也比較寬鬆。在家裡,父親吃最好的食物,男孩第二,媽媽和女兒最後。在小學,男孩和女孩分班。小學畢業後,男孩和女孩分校,男孩開始接受軍事訓練,一直到他進入陸軍。由於合法的妓女區在城鎮裡星羅棋布,而唯一出席晚宴的女人是藝妓(一種獨特的妓女),我們所了解的羅曼史很少會進入日本青年男子的生活裡。他因此欠缺重要的人性經驗。([3])

  日本人經常向我吹牛,說整個帝國只有一所軍事學校。他們說,一所軍事學校可保證軍官們團結。事實上,軍官們接受狹隘的國家主義教育,近年來更趨於神秘的沙文主義,他們組成許多團體和派系;過去十五年來這些團體和派系一直在激烈對抗。這種不團結是造成他們即將崩潰的原因之一。

  今天的「少壯軍人」,其起源可以追溯到一八九○年代初期,當時控制日本的軍部發現他們的權力受到新興政黨和平民領袖人物的威脅,儘管這種威脅還算輕微。那些新興政黨和平民領袖是受到西方文明的衝擊而發展起來的,並且由於一八八九年憲法的制定和一八九○年議會的建立,以及仿行西方先進政府的其他各種花樣而得到增強。

  這有必要做一個簡要的說明。

  自從一八五○年代裴里將軍「打開」日本後,內戰爆發。德川幕府曾經控制日皇,從而統治日本長達兩個世紀之久。在裴里來到之前,從屬藩的實力和野心逐漸壯大。這些藩利用西方人到來的問題,於一八六七年推翻了幕府和它的親藩。贏得勝利的藩主,控制了皇帝。雖然他們聲稱在明治天皇於一八六八年就位之時天皇的權力已經「王政復古」([4]),事實上,藩主們仍舊擁有極大的權力。

  有兩個勝出的藩最強大:長州藩和薩摩藩。他們的首領極力要維持手中的權力,不贊成平民受西方輸入的影響而逐漸增強的、對議會政府的渴望。一般平民被視為草民,他們自己也這麼認為。草民完全沒有權利。藩主也無意放棄掌握自己命運以及國家命運的方向。

  只有在裴里來後,日本人才意識到西方現代化的威力。德川幕府被推翻後,勝出的藩主們決定建立一支現代化的陸軍和海軍。即使在那個時候,不能說他們完全沒有領土擴張的思想。

  在一八六八年沒有一名士兵,沒有一艘兵船,因此建立陸軍及海軍必須從零做起。由於日本已經鎖國超過兩個世紀,陸軍的服裝、兵器和策略都是封建傳統式的。

  一八六七年內戰停止;一八六八年天皇復位後,兩名日本人立即被派往國外考察外國軍事制度。一八七一年,法國軍官受邀來日本指導建立現代化陸軍。那年法國被普魯士打敗,法國人被調回國,德國人受邀來日本。

  一八六八年,第一個海軍訓練中心成立。英國教官受聘來教授日本人如何建立一支英國式的海軍。到一八八三年,日本有了兩艘戰船。

  新陸軍屬於長州藩;新海軍屬於薩摩藩。兩個藩都想要展現強大的武器。

  這時,民間要求憲法政府的聲音越來越大,而擁有政府權力的藩主們不能充耳不聞。一八八九年,天皇「授予」他的人民一部憲法。然而大部分草民並沒覺察到潮流在變化。當政府為慶祝憲法頒布放假一天時,人民還以為「憲法」是個宗教名詞。他們放假慶祝「憲法菩薩」的誕生。

  憲法似乎給國家一個建立憲法政府的基礎。四年前已經成立了一個有首相和各部大臣的內閣制度,現在國會成立了。天皇優雅地穿戴西方服飾,在盛裝的天皇後面,站著各藩的軍事首領。

  那些首領自然不曾允許天皇在他們批准文字之前公布憲法。事實上,憲法文字是由長州藩出身的第一位首相,伊藤博文起草的。首領們在憲法中加入保留他們真正的權力的條款,而草民們也滿足於這些舶來的裝飾品。

  憲法中有兩個保護條款,在後來幾十年中成為打擊民間領袖建立代議和民主政府的工具。一個是陸軍和海軍某些將領有權不必通過首相和內閣而「直達」天皇天聽。這個機制可以讓軍事領袖在文官領袖不知情之下,由天皇批准訂定計劃和政策。另外一個是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必須由軍事將領出任。(今天這些職位都由現役中將、大將、海軍中將和海軍大將擔任)。([5])根據這個機制,如果文官領袖制定的政策不為軍事領袖所喜的話,陸軍大臣或海軍大臣提出辭呈,以沒人接受空出的職位來強迫內閣總辭,直至新內閣提出的政策被軍方批准後,新的內閣才能組成。

  當國會第一會期開會時,海軍擴軍的第一階段計畫已經實際完成。軍事領袖要求批准第二階段擴軍計畫的預算。國會居然擱置批准,甚至不顧海軍大臣的強烈炮轟:「日本現在的進步歸功於薩摩和長州兩藩。你們竟膽敢削減軍事專款?」國會於是解散。

  第二會期(一八九二)議事,國會仍然反對擴軍計畫,且提出草民企圖廢除藩主權力的證言,說他們是封建餘孽。國會解散於事無補。但是還不需要海軍大臣辭職以推翻內閣,因為內閣全力支持軍事將領。事實上,多年來長州藩和薩摩藩兩派首領輪流擔任首相。因此國會才是應受懲罰的對象。於是另外一個直達天皇天聽的憲法機制被拿出來使用。一項帝國命令發出,使頑抗的國會屈服。第二期擴軍計畫通過了。

  第一階段的擴軍,於一八九四年打敗了中國;第二階段的擴軍,於一九○五年打敗俄國。從此以後,日本實力日益壯大。不過,在一九二○年代有所延遲,當時草民曾經一度可能有機會取得統治日本的權力。

  雖然民間領袖越來越難控制,只要統治部落首領們生存,他們就能掌握手中的真實權力。從十九世紀後期起,好戰的藩主們掌握著實權。進入二十世紀後,那些藩主逐漸凋零。同時,有經驗和能幹的領袖們從民間崛起。到了一九二○年代,代議政府有了一些進步。

  然而代議政府很不幸,當那些老部落首領逐漸老去時,另外一批領袖起來反對那些企圖建立真實的代議政府的人。帶頭反對的是這些首領們的軍隊所培養的保護特權的陸軍和海軍軍官。儘管越來越多軍官招募自民間,他們也不容許羽翼被剪除。其次是文官官僚,包括代表希望贏得並永久掌握權力的大企業和金融界的官員和政客們。

  在一九二○年代,日本似乎可能發展真正的代議政府,甚至憲法中軍方權威的保障也可能被廢除。一九一八年,原敬內閣成立,這是第一個值得稱之為政黨制度的政府。一九二二年,日本參加自願節制海軍軍備的華盛頓會議;一九三○年日本參加自願節制海軍軍備的倫敦海軍軍縮會議。([6])在這十年中,軍方逐漸威信不彰,文官政府開始進行社會和政治改革。「自由主義」政黨產生,且在國會中取得議席。

  不過,這十年中,日本大資本家和大企業家通過許多他們控制的政府官員和兩個大政黨,加大了權力。所有重要的企業都掌握在一小撮富豪手中。在這期間,日本姑娘們認為海軍軍官不再是好丈夫了,而「大事業」的兒子們才是。也是在這期間,農民階級的生活條件開始大幅下降。一個重大的事實是,五分之三的日本人是農民,而大部分日本軍人都招募自農民。

  這個時期的初期,一九二○年,當平民出身的原敬任首相時([7]),一座大理石的國會大廈開始在東京興建。它座落在一個小山上,遠遠可以看到。那似乎是一九二○年代日本代議政府發展的象徵。諷刺的是,這座大樓完成時,正好發生一九三六年日本政府官員被青年軍國主義者刺殺的「二•二六事件」。事實上,自從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少壯軍人」製造「瀋陽事變」,隨即佔領滿洲之後,所有代議政府的期望都落空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東京發生暗殺犬養毅於官邸的事件,所有抑制少壯軍人的希望也都落空了。([8])

  一九二○年代,「少壯軍人」在沉默中痛恨不已。他們見到文官政府和一些老軍人在抑制軍備。這個政策將把日本關在局促的、只有百分之十五可耕地的島上。他們見到資本家和工業家們與政府官員勾結,大賺其錢。而越來越多的農人和他們的家庭卻在背債受苦。這些窮人是青年軍官的自己人,不是那些住西式大房子,或者,至少有一間西式房間的日式房子的人。他們看到中國在蔣介石委員長的統治下日漸團結強大,如果日本想要佔中國分裂和羸弱的便宜,他們必須趁早行動。他們知道文官政府正在計畫廢除憲法中軍人保有權力的條款。他們覺得錯誤的事情多到罄竹難書:政府和政客貪污;資本家和政客勾結圖利,包括剝削老百姓;政府期望和衰退的英國和追求奢華的美國修好;日漸增長的「國際主義」將削弱天皇和他的軍隊的權力。

  其時,「少壯軍人」為強烈國家主義性質的宣傳方式所支配。這些宣傳含有一種神秘主義色彩,它對於那些常常顧影自憐的、情緒不穩定的、處於孤立境地的人們有吸引力。

  這些人眼望著中國海的彼岸,所見到的是富饒而依然羸弱的中國;往北看,是一個富饒而因經歷了一次血腥革命而仍然衰弱的國家。這次革命所實施的政治信條是忠於沙皇的臣民們所詛咒的。再往遠處看,是一撥弱國,它們在強盛的時候曾經攫取並至今霸佔著許多亞洲的富饒土地,這些土地幾乎就在日本的大門口。英國和美國顯然企圖阻止日本發展,因為她應該,也能夠發展。看看那五-五-三海軍比例,和白人國家的高關稅。英國和美國積極地替代了德國,法國和俄國──他們早在三十年前就曾聯手阻止日本保持所有的得自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的成果。

  反動的社團,和那些把「國際主義」看作使不公正的世界地理現狀持久保持下去的人,向「少壯軍人」灌輸一種思想,那就是,如果日本有足夠的勇氣,日本就有自己的命運。這些人只對「日本主義」和日本的最高榮譽有興趣。這些社團的成員包括傑出政治家,現役和退伍的陸軍和海軍軍官。還有黑社會、青年農人和工人。在一九二○年代,這些社團的發酵是低溫的,但是他們產生效果;自從「瀋陽事變」以後,他們活躍了,新的社團像蘑菇一樣紛紛冒出來,法西斯主義越來越受到「尊敬」。

  這些社團並非最近才有。玄洋社([9]9)成立於一八八一年,如今仍然存在。從那裡發展出聲名狼藉的黑龍會。老而更加聲名狼藉的頭山滿是這兩個會的會員。頭山滿幾十年來的志向是日本擴張統治中國,驅逐西方人出亞洲。他本身是一篇古怪的歷史。一八八九年他派人帶炸彈暗殺日本外務大臣([10]),炸掉他一條腿。一九二四年他又跟天皇共宴。他經常製造麻煩,但日本權貴朋友甚多。他曾經以八十萬日圓賣掉他的煤礦,把錢分給親友。也許這是他人緣好的原因。

  我於一九三○年在頭山滿的家鄉福岡參加會議,頭山滿準備發表演說。他已經是個老人,鬍子長而灰白。他準時站起來說:「萬歲,萬歲,萬歲」,然後坐下。那就是他的演說。我對這個如此神秘的人在這個如此神秘的國家發表如此神秘的演說感到驚訝。這個人幾乎在所有沙文主義社團都能施展權力,雖然他並非任何社團的領袖。

  我認識一位九州帝國大學的教授,藤澤親雄。他是鼓吹回歸古老政府制度的右翼學者,強調「仁慈君主」的一員。藤澤強烈反對民主。一九二九年,他從大學辭職,去到中國旅行。後來,他在東京成立東光學院,教授「世界所有文明都包含在日本島上」。藤澤從小學習外國語言,是個有名的語言學家。這是他最大的驕傲。不過,雖然他曾學中文十年,當我見他時,他的談話只有「你好嗎」和「先生」幾句。根據這個經驗,我不敢說他的其他外語會有多好。不過,一些他的文章被翻譯成英文、德文和法文。它們只不過是讚頌天皇仁慈治國的美德,鼓吹日本國家的優越,以及譴責共產主義和英美的自由主義。當我一九三一年在東京訪問他的學校時,他極力誇大校名的意義。他的說詞充滿了假玄虛和偽科學的句子。他的一名中國學生告訴我,全部課程包括讀孔子的《論語》和每天參加半宗教儀式。我敢說,藤澤模糊不清的心態與許多沙文主義社團的領袖頗為接近。

  受到日本軍人的影響,這些社團的領袖的狂熱好戰不下於日本的軍事將領。([11])

  「少壯軍人」的思想也被他們的一些上級軍官所扭曲。兩名突出的這類軍官是荒木貞夫和真崎甚三郎大將。兩人今天都六十開外,都沒有佔據重要職位。荒木是俄國「專家」,經常說日本只要三百萬竹製步槍即可征服俄國。真崎則是沒有什麼特別專長的「專家」。

  在他們的生涯中,荒木曾經是戰爭學院院長,而真崎當過士官學校校長。荒木的人緣基於在戰爭學院灌輸「君主精神」、「日本主義」以及其他極難定義的教條來陶醉他的學生。他習慣於告訴學生「日本種族的理想應該傳播到五大洲,七大海;所有障礙都須以武力排除,以遵循我們祖先幾百年前所鋪設的道路前進」。真崎因譴責自由主義,讚揚日本而得到學生的擁護。他的日本藍圖是征服中國,控制蘇聯,打敗英美。當真崎於一九二○年代中期擔任軍校校長時,發現有些學生懷疑戰爭的必要。這是當時自由主義對日本人影響的結果。真崎驚駭萬分,在他四年校長任上,極盡一切努力鼓吹戰爭。

  一九三○年代,荒木被視為對資本家太友善,而減弱了對「少壯軍人」的影響力。另一方面,真崎則開始用行動來陶醉他的追隨者。於是,佔領瀋陽後,「少壯軍人」企圖採取激烈手段以控制在東京的政府。越來越多較老的保守官員採取步驟來制止他們的行動,許多同情莽動的軍官被勒令退休或調離日本。一九三五年夏,真崎被勒令從陸軍教育總監退休。不久之後,一名中佐用劍砍倒負責調動和退役事務的陸軍省軍務局長。([12])真崎被懷疑是暗殺幕後指使者。幾個月後,謠言傳說真崎準備成立一個自任總理的純軍事政府。真崎因此被關進監獄,直到中日戰爭爆發才被釋放。

  真崎擔任軍校校長時,曾經把他的理念灌輸給四千名青年軍官。今天,他們都佔據許多重要職位。

  雖然「少壯軍人」和青年軍官一致堅信日本的命運繫於領導亞洲及排除西方影響,但是對於如何達成目標的方式卻不是一致的。這很自然,因為青年軍官受到老軍官、沙文主義社團,和宣傳印刷品等不同觀點的影響。這些分歧在那些因成功佔領滿洲而躥升的「少壯軍人」之中越來越明顯。一些所謂大陸派的「少壯軍人」相信日本第一步應該征服中國。這個派系中的佼佼者包括板垣、東條,和土肥原。在大陸派之中,幫派比較少。雖然他們同意征服中國為第一優先,但他們對於到底要採取何種步驟來征服中國的看法並不相同。「俄國派」的「少壯軍人」則相信日本佔領滿洲之後,應該先打敗蘇聯。這個派系的領袖是石原莞爾。還有一個「革命派」,他們相信青年軍官的第一目標是控制在東京的政府。這個派的領袖是參與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政變被判死刑的西田稅上尉。政變之後,這個派被大陸派吸收。

  上述各個派系並非壁壘分明。出身地是一個重要因素。縣出生的團體,有山口、佐賀、石川、福岡、新瀉、岩手等縣。一些團體也傾向圍繞重要的軍官,如荒木、石原、板垣等人。青年軍官之中的這些區分,基於個性、出生地,和政策,部分說明為什為東條英機直到一九四一年十月才掌握權力,和為什麼直到那年十二月才發生珍珠港事變。如果「少壯軍人」之間有緊密的團結,這些事情必會較快發生。

  有時候「少壯軍人」用暗殺、企圖暗殺,或恐嚇來增強實力。不過,他們的主要權力來源,是通過控制兩個單位的課長:陸軍省軍務局的軍務課,和參謀本部作戰局的作戰課。前者決定政策;後者制定戰略。「少壯軍人」也控制其他重要部門的主管,但都不如這兩個課重要。雖然各課主管通常是大佐,因此技術上並不是「少壯軍人」,他們有些曾經是「少壯軍人」,所有他們的屬下都有「少壯軍人」。

  不僅陸軍如此,整個日本政府中只要有相當從屬地位的官員,都決定政策,讓他們的主管覺得有必要採納。許多日本人開玩笑說課長是「內閣部長」。當陸軍省堅持內閣必須通過某些政策時,那些政策通常是由一個課長,在「少壯軍人」的協助下制定的。

  一九三八年我在上海時,現在官拜陸軍中將的軍務課課長影佐禎昭大佐,也在那裡。他來見我,說:「近衛公爵不久就要辭去首相,我們正在草擬下屆內閣的名單。」他給我看一個名單,後來那些名字果然組成了接任近衛的內閣。到那時我才真正知道課長權力之大。影佐也告訴我在那個時候,他作為課長的意見,必須為軍務局接受,而陸軍省正副首長也必須接受,意味著內閣也必須接受。

  參加過佔領滿洲的「少壯軍人」竄升得很快,而且職務重要。「大陸派」的領袖是個極耀眼的例子。

  佔領滿洲的時候,板垣是個大佐。通常他早就應該在這個軍階上退役。他在軍校第十六期(一九○四)畢業時名列二十五。由於畢業名次經常影響軍官一生的事業,板垣的前途一般都不看好。他大部分職務都在中國,最後,他被視為日本陸軍第十六期三名專家之一。([13])於是,在一九三一年,他成為密謀佔領滿洲的首腦之一。從此他一帆風順,成為傀儡「滿洲國」陸軍部的最高顧問,後來調升關東軍參謀長,再後來當上陸軍大臣,跳過好幾名比他資深的軍官。板垣贏得「滿洲國奶媽」的綽號,此外,他有一種為他部下擁戴的品性。他待初級軍官寬厚,他以相信日本將成為世界上四或五個能瓜分世界的國家來激勵他們。那時候,一個有滿洲背景,又得到狂熱青年軍官擁戴的軍人,必然會升到具有影響力的位置。今天,他大概是日本最有權力的陸軍將領,連東條和小磯都不如他。

  當我們討論陸軍軍官心態的同時,也應了解海軍軍官的心態。雖然日本海軍中存在著與陸軍相似的心態,但那好像是影子對實物。「少壯軍人」和比較老的軍官之間並無分歧。不分年齡,海軍軍官都希望最終與美國和英國打一仗,希望看到日本擴張領土。海軍大將末次信正在海軍裡就像荒木一樣。不過,比起陸軍,海軍整體上似乎比較理性,比較負責任。海軍的青年軍官們還沒有像陸軍「少壯軍人」那樣被煽動捲入暗殺的陰謀。([14])海軍還沒有仿效陸軍企圖取得控制政府的權力。不錯,陸軍自從一九三一年「瀋陽事變」以來十年當中的侵略行為對海軍有影響,因而海軍攻擊了珍珠港,跳進了南洋,參與了大幅土地的佔領。但是,這些行動並不是由幾個軍官密謀的突發事件,那是極負責任的海軍軍官仔細制定的計畫。雖然,可以說,「少壯軍人」在滿洲的行動引起太平洋戰爭,太平洋戰爭的行動最後是由最高海軍軍官策劃的。

  和我交談過的日本人經常說海軍的心態比陸軍優越,因為海軍人員見識過外國。直到侵略滿洲,陸軍大都局限於日本國界之內。日本海軍則親眼看到西方列強海軍的實力,因此比較不那麼相信那些被沙文主義領袖們煽得火熱的陸軍「少壯軍人」的激進說法。也許海軍軍官對陸軍的活動比較冷淡,還因為海軍軍官經常看不起陸軍。當陸軍證明了侵略的成功,又被人民擁戴後,海軍的嫉妒無疑起了某些作用。他們也可能被「少壯軍人」的暗殺陰謀所影響,因為實際上在「少壯軍人」的陰謀中,海軍軍官扮演的往往是被害者的角色。

  陸軍和海軍之間的分歧常常很明顯。譬如一九三○年代海軍將領曾三次被任命首相,用來抑制陸軍。([15])

  至於海軍當中的派系,外人看來其主要政策的不同來自一九三○年倫敦的軍縮會議。部分海軍軍官強烈反對限制;另一部分則贊成,因為國際局勢似乎對限制比較有利,並非限制本身有人贊成使然。

  人們對海軍軍官的印象是他們比陸軍軍官負責、聰明,原因之一可能是海軍軍官不隨便說話。我相信,沉默寡言的人比饒舌的人會給人覺得比較有智慧,尤其像陸軍軍官那樣滔滔不絕地說些充滿偏激、錯誤和誇張的話。

  評論青年海軍軍官的心態不能不談武士道──武士的方式。不管在日本封建時代怎樣,今天的武士道信條主要是煽動軍官和士兵為日本而戰,不顧他自己的行為或如何對待敵人。我對現代日本武士道的看法總結如下:

  在東京有個沒錢的日本軍官,到年底人人必須清還債務的時候,發現自己負債累累無法還清。到了年終盡頭,他想以武士道的榮譽方式,切腹自殺,來解決無法解決的問題。於是軍官去他欠錢的米店,告訴老闆說:「我答應年底還錢給你,可是我一名不文,非常抱歉。不過,我們日本軍官遵守武士道強調信用。我沒帶錢來,但是我帶來一把刀,用切腹來表達我的態度。」說著說著軍官把刀抽出,做切腹的準備。米店老闆嚇壞了,說:「像你這樣的人,八千萬中沒有一個,我萬分尊敬,請你千萬別想自殺。一點點錢不算什麼。請坐下來喝口茶,我們說說話。也許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無論什麼時候你需要米,請隨時來拿,不要錢。」軍官站起來說:「現在是新年除夕,我沒時間坐下來談。我還要去很多地方切腹。」  

註釋:


[1] 鈴木貞一少將,東條內閣(一九四一年十月至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的國務大臣,後來任內閣顧問。

[2] 長谷川清海軍大將,一九三七年直接負責擴大上海戰事的第三艦隊司令。

[3] 我說的不是那些少數讀教會學校,或在受西方影響的家庭中長大的年輕人。他們很少當軍人。

[4] 一八五三年,裴里艦隊的堅船利砲打開了鎖國兩百年日本。日本歷史進入「幕末」時期。一八六八年一月,德川幕府末代將軍德川慶喜交出政權,孝明天皇之子睦仁繼承皇位,改年號為「明治」,從此天皇重新回到了政治舞臺的中心。──譯者。

[5] 見第九章。

[6] 一九二二年二月六日,美國、英國、日本、法國、義大利在華盛頓簽訂限制海軍軍備條約,規定各簽約國戰艦總噸位比例為十:十:六:三.五:三.五。一九三○年四月二十二日,華盛頓簽約國在倫敦簽訂倫敦海軍軍備條約,對締約三國的主力艦數量進一步裁減。──譯者。

[7] 一九一八年日本政治家永井太郎在演講中說,「西方有個列寧;東方有個原敬。」這種說法在一九二○年代以後是不能公開說的。

[8]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暗殺原敬首相的事件是嚴酷的惡兆,原敬首倡建造華麗國會大廈,後來因為贊同武備限制和縮減陸軍而遭殺身之禍。

[9] 玄洋社是明治十四年(一八八一)以舊福岡藩作為地盤而創立的,它是以頭山滿為中心的右翼團體。──譯者。

[10] 山縣有朋內閣(一八八九〜一八九一)的外務大臣大隈重信。──譯者。

[11] 第十四章將有進一步的評論。

[12] 永田鐵山少將被砍死,兇手是相澤三郎中佐。──譯者。

[13] 另外兩人是土肥原賢二和磯谷廉介。

[14] 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暗殺首相犬養毅是個例外。

[15] 他們是齋藤實海軍大將,見第八章;岡田啟介海軍大將,見第八章;及米內光政海軍大將,見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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