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汪精衛飛往河內 

一、兩個問題

一九三七年七月,日本藉口盧溝橋事件引發戰爭。十七個月後,汪精衛秘密飛往印度支那(安南,今越南──譯者),在距離中國雲南邊境約二百英里的河內住下。後來,他成為日本佔領下的中國「首都」南京政府的傀儡「主席」。

 汪精衛身為僅次於蔣委員長的中國第二號領導人,為什麼要逃離中國?又為什麼會去當日本的第一號傀儡?很多人都在問這兩個問題。

 我很難回答這些問題。在中國政府中我曾經是汪多年的親密政治夥伴,他十分信任我。他逃離中國之後,我繼續追隨他,繼續得到他的信任,甚至對他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力。然而,我的影響力功敗垂成,沒能勸阻他踏出充當日本傀儡的最後一步,終於與他分道揚鑣。後來,他曾經想要暗殺我。

二、中國的第二號人物

 一九三二年春天,我第一次見到汪。他寫了張字條召見我。他要見我是為了我在南京「外交評論」上發表的一篇有關日本國內狀況的文章。

 我們單獨談了兩個半小時。跟其他人一樣,我對他的魅力和美貌(像戲臺上的英雄或童話中的王子)、活潑的臉部表情、沉靜的儀態以及從而顯示出的思想深度、生動感人的語氣,為之印象深刻。五十歲的他,看來頂多三十出頭,儘管那時他已為糖尿病所苦。

 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極容易被他的講話技巧所折服。他會先就一個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然後問你的意見。最後,他會放棄大部分他的看法,來同意你的看法。你會因此非常感激他。

 這,也許恰好是汪最大的弱點。結果是他每每對最後跟他講話的人最有印象,而前面所有的人提出的不同意見,都被拋諸腦後。這個毛病無疑是造成他犯大錯誤的因素之一。

 我去見他時,心中對他的傳奇歷史充滿好奇。清朝末年他是一名革命志士,一九一○年三月的一個清晨,他在北京一座窄橋下埋藏炸彈,準備清廷攝政王([1])的轎子抬過時引爆。可惜因為狗叫而形跡敗露,被捕下獄。

 按照清朝法律,汪必死無疑,然而謀刺對象攝政王介入了刑訊。在刑堂上,攝政王和眾人為汪的翩翩丰采和優雅舉止所感動。攝政王見汪伏地振筆寫狀,吩咐呈上一看,完美的書法令他激賞。攝政王表示,政府處決革命黨會越殺越多,結果判決終身監禁。第二年革命成功,汪恢復自由。

 四、五年後,汪又計畫刺殺袁世凱。這個偽裝的革命家陰謀趁清朝末代皇帝溥儀於一九三一年被一名日本軍人帶往東北就位「滿洲國皇帝」之際,登基自當皇帝。([2])汪的這個行刺計畫被中國革命領袖孫中山勸阻。孫對汪說,暗殺是政治生命中最不道德的行為。

 汪參加革命之初原為左翼分子,後來成為極端反共分子。在兩個角色之中,他滔滔不絕的辯才超越所有五億同胞。由於他的辯才,蔣委員長屢次命他出任重要會議的主席。但也由於他在政治上翻來覆去,中國的青年人逐漸對他失去信任。這就是一九三五年一名年輕人喬裝攝影記者向他背部開槍的原因。

 汪在無意識中自己破壞了自己的政治能量。一九三七年蔣委員長當選國民黨主席,他實在沒有理由痛恨。汪對於副主席一職非常不快,他認為自己比任何人更有資格擔任黨主席。這件事也影響了他最終的動向。

三、航程

 汪的故事應該從他一生中被暗殺或未遂的暗殺說起。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3])汪秘密飛往安南。三個月後,在一座半法國式、半中國式的別墅中,發生了一件企圖取他性命的暗殺行動。這件事在汪的生命線上劃下了與班尼地•阿諾不相上下的深深傷痕。([4])

 在重慶時,汪對於自己屈居人下越來越不滿意,也為抗日戰爭節節失利深感憂心。像當時大多數中國人一樣,他深信中國無法戰勝日本。日本軍隊迅速佔領一個個中國城市,幾百萬中國民眾顛沛流離,歐戰尚未爆發,英美還在供應日本物資幫助侵略。([5])中國的前景一片黯淡。沒有人能夠預測三年後美國會因珍珠港被瘋狂偷襲而捲入戰爭。汪一直希望能夠勸服日本達成正義而公平的和平協議,由於日本軍隊在中國的狀況比預期困難得多,。和平將可停止中國的傷亡,至少可以減輕傷亡。

 汪與日本首相近衛文麿取得聯繫。近衛是日本公爵,也是一名自認屬於「自由派」的「君子」,與日皇甚為接近,環繞他四周的盡是些「自由派分子」和青年貴族。近衛同情中國似乎不假,但我們那時並不知道他與日本最有權力和野心的軍事將領們也關係密切。

 猶如在昏暗中摸索,汪精衛跟日本人訂立了出走安南的協議。([6])商定汪出走安南後,近衛立即發表和平聲明,汪則以公開電報回應之。([7])汪認為那些沮喪的中國民眾會支持他。

 汪計畫趁委員長不在時離開重慶,但蔣忽然不期而回,這使汪不得不推遲行程以避免被懷疑。何況蔣一回來汪便離開也不合常規。汪必須秘密行動,委員長若被認為參與和平運動,必將犧牲他國家領導人的地位。

 等待一段時間之後,汪向委員長報告,他準備前往雲南省會昆明演講。汪乃演講高手,因此此行並沒有什麼不正常之處。([8])汪到昆明之後,即偕同五名夥伴([9])登上飛機向南飛行。汪在機上非常緊張,懷疑委員長可能已經知道他的計畫,將派飛機攔截,逼他降落重慶。他對同伴們說,「現在飛機是向南飛,陽光從右邊進來。如果發現陰影有所移動,你們要馬上跳進駕駛艙,強迫機師導正航向。」

 汪在重慶時並不十分相信近衛。為了到底要不要實行計畫中的和平運動,他躊躇再三難以決定。一位汪的親信後來告訴我,是性好支配的汪夫人陳璧君([10])最後勸他踏上走向南京之路的。我不敢說是汪夫人「強迫」他走向不歸路,但我確實知道汪在做決定的時候最容易受身旁人的影響,而汪向來是優柔寡斷的。

 可以確定,一些常說委員長也是和平運動的參與者的指控,是毫無根據的。我個人認為汪決不是魯道夫•赫斯的先行者。([11])他在飛機上的表現證明此點。

 同樣可以確定,汪過去的日本關係與促成他飛離中國或全面投降日本的動機無關。不錯,汪曾經在日本留學,但委員長和其他政府高官也曾受過日本教育。汪在日本時曾參與推翻滿清的活動,因此不可能專心讀書。事實上汪讀日文不靈光,會話僅限於一般吃飯喝酒的廢話,別人說的倒還能領會一些。他當外交部長跟日本人談話的時候,我經常是他的日語譯員。

 汪抵達河內的當天,近衛發表了和平宣言(十二月二十二日近衛第三次聲明──譯者)。八天之後的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汪公開發表響應近衛的電報。(即「豔電」──譯者)

 我們終於恍然大悟,我們既害怕卻又甘願為之冒險的,是徹底虛偽的日本人。英國、美國、法國與荷蘭,後來也明白了,日本人是貪得無厭的。

四、暗殺

汪在河內無所事事。蹉跎了三個月。

 在這期間汪頗覺輕鬆,因為法國勢力還在。他曾經在法國待過很久。事實上他的法國背景可能影響他的對日和平運動。亨利•柯思密(Henry Cosme)在戰爭爆發後曾是法國駐中國大使(他現在是維琪政府駐日本大使)。柯思密曾經在漢口很誠懇地對汪說,中國必須與日本談和,必須忍受日本的侵略。法國自從一八七○年普法戰爭以來,一直想要復仇,可是軍事和外交尚未準備好,至今無法宣戰。今天中國的實力,難道不遠遠落後於法國?([12])

 汪最後一次去法國是一九三五年,他遭喬裝記者槍擊,一顆彈頭卡在脊椎骨上,前往法國療傷經年,直到蔣介石在西安被「綁架」才回國。([13])

 三月二十日午夜,四名槍手爬過汪租來的簡單別墅的圍牆。一名看門人聽到花園有聲音跑出來察看,立即遭到射擊。

 屋子裡的人都已各自回房。樓上的臥房,一間住著汪的兩個外甥,另一間住著汪的內弟夫婦,第三間住著汪的秘書曾仲鳴夫婦,汪夫婦在第四間房中,正準備就寢。([14])

 汪夫人頭一天剛從香港回到河內。如果她沒回來用她一貫的固執方式解讀這次事件的動機,也許汪此後的生命動向可能不同。也許他今天不至於當上日本人的頭號傀儡。

 汪夫人是一位傑出的女人,她對汪的影響力極其強大。她那咄咄逼人和剛強的態度,對於在汪身上顯得有點女性化的美好容貌和輕柔動作來說,是一種過分的陪襯。來自南方的汪夫人皮膚黝黑,因她拒絕使用化妝品而使兩人之間的失衡更形顯著。

 汪擔任外交部長的時候,我從未在正式宴會上見過汪夫人。她對應酬毫無興趣。也許這樣更好,因為她刻薄的語言常常得罪人。被得罪的人也許不會不安,可那些巴結者要是得罪了夫人,可就要大大的不安了。汪夫人會讓得罪她的人永遠見不到汪先生。這是她最大的權力來源。

 可以想像她有多麼堅強的意志,欠缺女性美的她能夠成功嫁給許多女性夢寐以求的理想美男子汪精衛。她的成功一部分歸功於她和汪是當年在北京的革命同志。當汪企圖刺殺攝政王時,她和汪已經訂婚。汪曾經親自告訴我,他被捕下獄後,未婚妻曾私送一封信進牢房,他讀信的時候,一名獄卒走過來,他不得不把信吞掉以避免牽連未婚妻。這些事當然為他們的結合提供良好基礎。不過,汪夫人一直討厭汪的年輕相貌,因為她一輩子都被當作汪的母親看待。

 槍擊發生的當晚,河內別墅裡住著四位汪夫人的親戚,顯示汪夫人的強烈家庭觀念,這在中國是很正常的。戰前在南京我常走訪汪府,見到的人幾乎清一色是汪夫人的親戚,只有一位汪姓譯電員,是汪先生的姪子。今天南京傀儡政權中重要的職位,有好幾個都由汪夫人的親戚擔任。([15])

 槍手身著西裝配備武器,而汪府沒有武器。法國警方說河內很安全,由便衣保護即可。不過為了保密,警察不知道別墅的門牌號碼,只知道別墅的社區。

 槍手衝到樓上。有人,好像是僕人,關掉了電燈總開關,整個屋子一片漆黑。槍手一上二樓就在黑暗中用左輪槍四面亂射。汪關上房門趴在地上,兩人合力以傢俱堵住房門,然後捲伏牆邊。驚心動魄過了很久,槍手才離開。

 亂槍之下,汪夫人的一名姪子腿部受傷,汪的秘書曾仲鳴受了致命槍傷,次日不治身亡。曾夫人也受重傷。

 沒人知道為何槍手消耗了全部子彈之後,還留在屋裡一兩個小時不走。他們沒有進入汪的臥室,也沒有做出更多的破壞。我只能猜想他們是在等候同夥送來更多子彈。最後等得不耐煩才離開。([16])

 奇怪的延滯,和沒人進入汪氏臥房這兩件事,令我相信汪判斷暗殺是蔣介石所為是錯誤的。再者,被殺死的是汪的秘書,這對蔣介石並不重要,卻對日本非常重要。

 我深信曾仲鳴的被殺是日本特務所為。他們企圖讓汪相信蔣介石是幕後策劃者,從而離間汪、蔣,以誘使汪一頭栽入日本人的圈套。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五、曾仲鳴的重要性

曾仲鳴這位秘書不僅僅是秘書。([17])早年在法國的朋友當中,曾與汪相交多年,後來成為汪不可一日不見的密友。曾處理汪的全部財務、管理家務、陪同旅行、照料途中大小雜事。曾也是汪的重要顧問,因為肥胖喜歡玩的曾,向來都同意汪的觀點。雖然汪少不了曾,兩人的個性是不同的。曾是個奔放不羈的人,已有中國妻子,在巴黎學習藝術,喜歡酒、女人和夜生活。汪滴酒不沾,也從不勸別人喝酒,不喜歡夜生活,對強悍的妻子絕對忠實。

 曾的死給汪沉重的打擊。我懷疑自此以後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汪後來在南京著手籌組傀儡政府時,在一次演講中提到曾,不禁流淚。他在退席時特別提醒聽眾,他最好的朋友曾仲鳴是被蔣介石的特務殺害的。

 後來進一步的證據證明那是日本人幹的。暗殺後不久,日本軍方宣布在上海抓到三名殺手。我決不相信兇手會愚蠢到自己跑到上海去束手就擒。除非那是日本陰謀的一部分。

 汪夫人確信──或自以為是──委員長是暗殺的幕後指使者。她一直向汪堅持她的判斷。汪夫人對汪先生有絕大的影響力,而曾是汪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以上是對為何汪成為日本頭號傀儡這個問題的部分答案。當然,汪在當時當地並沒有做出明確的決定,他花了幾個月時間躊躇不決,差不多一年之後才在日汪密約上簽字。而曾仲鳴之死,一直是促成他這麼做的原因。

註釋:


[1] 宣統皇帝溥儀的生父載灃。──譯者。

[2] 溥儀於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被馮玉祥驅逐出紫禁城,先住載灃王府,後逃入日本公使館,由日本人護送至天津,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在土肥原的策劃之下潛往東北,次年三月當上偽「滿洲國」執政,一九三四年三月「登基」為偽「滿洲帝國」皇帝。──譯者

[3] 這個日子和陶希聖記的「十二月中旬」,均不確;正確日期為十二月十九日,見該日周佛海日記。──譯者

[4] Arnold, Benedict(一七四一〜一八○一),美國獨立戰爭戰功彪炳的名將,一七七七年國會不顧華盛頓的反對而擢升一批資淺將領壓在他頭上,一七七九年又因與地方不和被送上軍事法庭,因而懷恨在心。一七八○年雖罪嫌消除出長西點軍校,卻暗中私通英國,一七八一年率領英軍攻打美國。戰後隱居英國和加拿大,備受唾棄,晚景淒涼。──譯者。

[5] 直到此時為止,中國只向美國借到二千萬美元,還要提供各種擔保。

[6] 即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在上海重光堂簽訂的「日華協定記錄」,又稱「重光堂協議」。簽字者為影佐禎昭、今井武夫、高宗武、梅思平。──譯者。

[7] 即汪精衛於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從河內發出的「致蔣總裁暨國民黨中央執監委聲明」,亦即所謂「豔電」,於三十一日在香港見報。──譯者。

[8] 汪在昆明試圖勸說與中央似有介蒂的雲南省主席龍雲參加他的和平運動,但沒有成功。

[9] 周佛海、梅思平、陶希聖、陳春圃、曾仲鳴。──譯者。

[10] 陳璧君(一八九一〜一九五九),廣東新會人,出生於馬來亞檳榔嶼。一九○七年結識汪精衛,一九一○年與汪精衛在北京謀刺清攝政王事敗,汪被捕入獄,一九一二年武昌起義後汪獲釋出獄,兩人結為夫婦。後赴法國留學,及奉孫中山命赴美洲向華僑為國民黨募款。一九二四年國民黨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中央監察委員。一九三八年偕汪精衛赴河內。日偽時代任偽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等職。──譯者。

[11] Hess, Rudolph(一八九四〜一九八七),希特勒手下僅次於哥林(Göring)的第三號人物。赫斯突於一九四一年五月十日秘密駕駛單人戰鬥機飛往蘇格蘭上空跳傘落地,要求與英國談判和平,結果被英軍逮捕,戰後被判終身監禁。一九八七年在牢中自殺,享年九十二歲。──譯者。

[12] 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Oskar Trautmann)於戰爭爆發後也敦促汪在戰敗之前與日本言和。陶德曼告訴汪,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後,恢復非常困難,因為德皇把戰爭拖得太久。墨索里尼最近去世的女婿齊亞諾(Galeazzo Ciano),當時的義大利駐華大使,也透過中間人傳話給汪說,中國唯一解脫「無望的困境」的出路是停止戰爭。

[13] 即發生於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西安事變」。──譯者。

[14] 樓房裡的人:汪精衛、陳璧君;曾仲鳴、方君璧;汪的女兒女婿汪文惺、何文傑;陳璧君的弟弟陳昌祖;朱執信的女兒朱媺等人。──譯者。

[15] 汪夫人的弟弟陳道祖擔任廣東省主席,一九四四年被刺身亡,遺缺由汪夫人的姪子陳春圃繼任,陳曾經當過僑務委員會委員長;另一名姪子陳春暉擔任實業部長;另一親戚褚民誼任外交部長。

[16] 如果法國警察聽得到槍聲,很可能已被重金收買遠離現場。

[17] 曾仲鳴(一八九六〜一九三九),福建閩縣人。一九一一年與方君瑛、君璧(黃花崗烈士方聲洞胞妹)同赴法國留學。從中學、大學而進入里昂大學專攻法國文學,獲文學博士學位。一九二一年任里昂中法大學秘書長(校長吳敬琚^。方君璧畢業於法國國立高等專門學校,其繪畫曾獲選在巴黎美術展覽會展出,為中國女畫家得列巴黎美展之第一人。一九二五年曾仲鳴偕妻返國,任廣州廣東大學法文教授,同年汪精衛任廣州國民政府常務委員兼主席,曾被任為秘書,自此隨汪共進退。一九三二年汪任行政院院長,曾任行政院秘書長,旋調鐵道部次長。一九三六年汪赴法國療傷,曾隨行。一九三七年隨汪返國,任中央政治委員會副秘書長。七七事變後任國防最高會議秘書主任。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九日隨汪精衛赴河內。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凌晨在河內被特務槍擊重傷,下午不治去世。方君璧亦身受三槍。──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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