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高宗武

文章20100529見報了,投稿時刪去幾段,原稿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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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本來想寫何茲全:《大時代的小人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何茲全是陶希聖的學生,政治上屬國民黨改組派,學術上屬食貨派,搞社會經濟史,但跟鞠清遠、武仙卿、曾謇、沈巨塵等陶氏學生不同,何茲全沒有跟隨汪精衛,輾轉進了中研院史語所。後來出國,在John Hopkins當研究員,又因愛國回來,結果……,唉,不必細表啦。後來知道大百科全書出版了《高宗武回憶錄》及陶希聖的《潮流與點滴》,前者是近年才發現的,史料價值高,所以改以《高宗武回憶錄》投稿;目前仍在讀陶希聖六十年代的作品《潮流與點滴》,其中有一段講述他在香港淪陷時的遭遇,讀之感慨尤深。我輩是太平狗,對不公義的事最多吠兩聲,高宗武、陶希聖等是亂世人,更身陷政治風暴中心,又有家累,能活下來已不容易,得享高壽更屬福氣。讀完陶希聖《潮流與點滴》後,我會讀沈寧的《嗩吶煙塵》。陶希聖的女兒琴薰,在陶希聖跟蔣退守台灣時,因為信共產黨而留在大陸,結果……,唉,不必細表啦。她的兒女八十年代先後赴美,陶希聖晚年坐著輪椅到美國探望外孫。「在舊金山機場,大庭廣眾之下,當陶希聖來到面前的時刻,沈寧沈熙兄弟,不自覺地跪下去,虔虔誠誠地叩頭,仿佛那是唯一的選擇。」讀到這一段,我也感動落淚。或者,只有用這樣傳統的跪地叩頭,才可消解複雜的心情。

 

敬告自以為愛國的教界左派,請不要教我愛國,不要把學生洗腦,多讀歷史,愛國與否,心裡自然有數。殷鑒不遠,還是自求多福為上策。***

 

高宗武著,陶琤苃間G《高宗武回憶錄》

(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8年)

 

高宗武(一九零六至一九九四),留學日本八年,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院畢業,回國後在報上發表文章,得到蔣介石及汪精衛(時任外交部長)的注意,被任命為外交部亞洲司副司長,專責與日本談判。由於高氏留日多年,自謂「日語說得跟日本人一樣」,而且在日本的人脈廣泛,很快就成為國民政府裡的日本通。

 

一九三七年蘆溝橋事變,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但在這事前後中日除了在戰場上角力外,也在外交上有接觸。蔣介石雖然有振奮人心的廬山講話,謂「如果戰端一開,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但事實上蔣心裡明白,內有共產黨的威脅,外則中日實力有距離,能否戰勝,實未可知。事實上,國民政府裡以至社會人士,也有部分人對中日戰爭相當悲觀,認為「能和則和」,希望有其他辦法解決中日矛盾,汪精衛可以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人。汪一直跟日本談判,而在他的陣營裡長期跟日本談判的是高宗武。據高宗武說,汪雖曾留學日本,但跟日本人談話仍然要靠翻譯。一九三九年底,汪精衛與日本簽署密約,高宗武認為條款苛刻,於是攜同偷拍的密約文本與同屬汪陣營的陶希聖逃離上海到達香港,並在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一日在香港大公報刊出條約文字。正是因為條約見報,中國人看清了日本侵略的真面目,知道和平運動注定失敗,只有誓死抗戰才有出路。歷史上稱這事為「高陶事件」。

 

「高陶事件」後陶希聖重投蔣介石陣營,並且得到重用,但高宗武則離開中國到了美國,直到一九九四年在美國去世,期間不過問政事,對高陶事件也絕口不提,連口述歷史專家唐德剛也不能從高氏口中探到什麼秘辛。高宗武在美國去世,墓碑上寫的名字是「高其昌」,似乎想後人忘記他。高宗武在和平運動中參與甚深,又在關鍵時刻作出驚人之舉,扭轉歷史方向,但其後又近乎銷聲匿蹟,更顯其人獨特而近乎神秘之處。

陶希聖的兒子陶琤矷]陶氏另一兒子是歷史家陶晉生),本來是從事水泥業務的,晚年治史,曾窮盡已知材料撰寫《「高陶事件」始末》。陶希聖於六十年代初曾寫過《潮流與點滴》,提及高陶事件,但高宗武卻沒有留下隨汪脫汪的文字紀錄。二零零五年一位研究員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查閱一位美國外交官的檔案時,意外地發現了高宗武在一九四四年寫就的Into The Tigers Den一書的文稿。據考證,該書當年因為沒有出版願意出版,所以一直塵封,被人遺忘。陶琤芩蚋鄋器D後,馬上細讀,並譯成中文發表,並作了相當詳盡的分析及註釋。我們可以想像,陶琤穻V來醉心研究父親的事蹟,讀到文稿時一定興奮莫名。

 

高宗武的書共十五章,詳細敘述了他如何從政,如何與日本人談判。其中最重要的章節,就是講述他如何偷拍汪精衛與日本的密約,以及與陶希聖怎樣逃出上海的經過,過程之緊張曲折,事隔幾十年後讀來仍然引人入勝。全書有近半篇幅談及日本內部各種錯綜複雜的政治軍事矛盾,指出日本的海軍、陸軍、少壯軍人、皇道派、自由主義者各有各的盤算與立場,充份展示了他的見聞與卓識。更值得注意的是,高氏完書時中日戰爭尚未完結,日本尚在垂死爭扎,怎樣處理戰後的日本,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他明確指出「裕仁是戰爭最應負責的人之一。日本憲法規定,天皇全權決定國家政策。」

 

我認為這書的最大的價值是讓讀者從近距離看汪精衛。高宗武顯然相當欣賞汪氏,特別是他的魅力、外貌、談吐等等,但也看出他的弱點在容易受人影響,「他會放棄大部分他的看法,來同意你的看法」,他「優柔寡斷」,特別是受妻子陳璧君的影響最大。而且他對蔣介石在一九三七年當選國民黨主席深感不快,認為自己比他更有資格。高宗武認為一九三九年汪精衛在河內險遭暗殺,令汪對蔣徹底失望,以至全面決裂,走上附日之路。高宗武認為暗殺是日本人的所為,目的是挑起汪對蔣的仇恨,不過譯者陶琤肏h據新出的材料認為確是國民黨特工所為,但未必是蔣介石指使的。

 

讀者可能會問,高宗武長期跟日本人談判,理應知道日本人的真面目,何以一直追隨汪精衛,又何以在關鍵時刻離開他?作者的自辯是「因為你們(指汪等人)是我的朋友而又需要我的幫助,所以我不能離開你們。」但譯者陶琤肏出汪日密約的藍本「重光堂協議」是高宗武與日方簽訂的,但全書隻字不提。陶氏更指出,至少曾經有一段時間,「高不但是對日談判的參與者,而且是推動和平運動的先行者。」這類補充、修訂、甚至評論的文字不少,更提高了本書的歷史價值。

 

另外,這書的價值是讓讀者近距離看日本的談判手段。例如他說「日本人在判中向來是一人扮紅臉,一人扮黑臉」,「(日本人開派對,派來一流藝妓)我不為酒色所動,日本人大失所望」,「「東京日本參謀本部裡有美國課、中國課、印度課等等。我相信還有個流淚課,這個課的課員們的專長是用眼淚當武器。」「流淚是日本軍人傳統的策略」,並且日本人擅於自導自演,製造事端,然後提出無理要求。

 

當中華民族面對外族侵凌時,主張退讓求和的一定被判為賣國賊,而抗戰到底甚至以身殉國的就被視為民族英雄。秦檜與金講和,自然是賣國,岳飛奮戰殺敵,精忠報國,是典型的民族英雄。但明丘濬謂「秦檜再造南宋,岳飛不能恢復」清趙翼《廿二史劄記》謂「耳食者徒以和議為辱,妄肆抵諆,真所謂知義理而不知時勢。」論者雖然未必同意他們的判斷,但也不會批評丘濬和趙翼是民族敗類漢奸餘孽等。

 

汪精衛則不然。抗日戰爭期間汪精衛推行和平運動,跟重慶國民政府對著幹,另起爐灶,最後身敗名裂,「汪精衛」一名跟漢奸一詞從此不能脫鉤,和平運動也成了賣國的同義詞。但跟秦檜的不同,今天對汪精衛稍作討論,往往馬上招來口誅筆伐。李怡在報上評論汪精衛,引發的漩渦似乎仍未止息。毛主席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今天評價汪精衛與和平運動,起碼要了解當時的實際情況才算公道,讀高宗武回憶錄相信可以有點幫助。

 

Posted by laosao in 書評書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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