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水泥生涯之八

神州水泥之旅

 近鄉情怯進北京

一九八五年二月中旬,中國大陸水泥界透過在北京的姐夫沈蘇儒與我聯繫,擬邀請我回去作技術交流。站在技術立場我樂意接受,但我顧慮此行有可能被統戰利用的風險,乃提出絕對不涉及政治與意識型態的要求。回答是肯定的,我幾經考慮,決定接受邀請,但沒有報告父親。我於三月三十一日啟程,先赴曼谷參加東南亞水泥協會年會,四月四日飛東京過夜,五日清晨搭日航班機直飛北京。

台灣海峽兩岸自從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起,至今已經隔絕了三十六年,我與其他在台灣成長及受教育的人們一樣,對於大陸和大陸人的認識,除了地是「水深火熱」、人是「萬惡匪幹」之外,可說毫無印象及好感可言。航程飛過海岸線,從飛機上看到下面的河川大地,心中是既興奮又害怕。興奮的是馬上就要踏上離別三十多年的祖國土地;害怕的是此行是吉是凶,能否不出意外安全回美,殊難逆料。但願接待單位能夠恪守諾言,不會對我做出涉及意識型態的統戰工作。四月五日中午飛機降落北京國際機場,滑行至空橋停妥,我步上自動行人道,聽見擴音機放出的清脆北京腔女聲:「歡迎、歡迎!」「歡迎到達首都機場!」不禁興起今世何世之感。

檢查護照後見到蘇儒姐夫(我們幼時叫他蘇哥)及「國家建築材料局」(簡稱建材局)及「北京建築材料科學研究院」(北京建材院)官員數人在海關相接,順利免檢通關。建材局安排我在西苑飯店住下,當晚在紫禁城「仿膳」晚宴,介紹兩個水泥單位與我此次訪問有關的人員認識。我幼時隨父親來此吃過御膳房的豌豆黃、驢打滾、山楂糕等點心,在席上見過胡適之、梅貽奇等學界泰斗,也隨哥姐跟父親的「親兵」學生鞠清遠、武仙卿、何玆全等人吃過窩窩頭、肉末燒餅,此刻記憶猶新。

第二天上午訪問建材局,下午訪問位於郊外管庄的北京建材研究院,由院長閻盛慈、水泥研究所所長王玉雲、總工程師趙正一接待。晚上應邀至人民大會堂「福建廳」參加晚宴。第三天一早,蘇哥陪我去八寶山革命公墓拜祭琴薰姐亡魂,我在骨灰櫳前目視姐姐遺照,合十禱默良久,退出時兩人都淚流滿面。

建材局派了一位副處長王毅全程陪同,蘇哥也一直陪伴著我,除了訪問建材局、北京建材研究院、南京水泥設計院等工程設計機構外,還參觀了唐山、武漢、南京、蘇州、上海等地的水泥廠多間。每到一處都跟主管和技術人員開會討論技術問題,以及作技術講習,行程非常緊湊。

大陸水泥工業在幾十年的封閉狀況下,工廠大都老舊,由於缺乏外來技術支援,多年來只能自製日產一至三百噸的豎窯廠(全國有豎窯廠五千間以上),及六百噸以下的旋窯廠,然而全國總產量每年一億二千萬噸(一九八四年)卻居世界第一位。據建材局估計,今後十五年之內,水泥總產量預期將增加到每年兩億噸,假設增加的八千萬噸其中百分之三十來自新建豎窯及舊窯改建,則其餘五千六百萬噸將需新建百萬噸級的新式水泥廠五十六間之多。最近幾年來已與國外廠商合作建設新廠數間,如唐山市的冀東水泥廠即自日本引進,目前有幾間新廠正在規劃或建造中,另外,丹麥政府也提供條件優厚,叫做「軟貸款」的低息信貸。

四月七日遊覽北京名勝。八日乘火車前往唐山,下午抵達,住唐山賓館,晚間副市長張奇英宴請,席間講了許多大地震時發生的災害和救難的悲壯事跡(一九七六年七月廿七日唐山發生八點二級大地震,死亡二十五萬餘人)。次日訪問唐山冀東水泥廠。此廠是當時全國最新最大的水泥廠,全部設計和機器設備都由日本石川島播磨公司提供,屬於日本經援項目之一。冀東新窯直徑四點七公尺,長七十四公尺,日產量四千噸,整廠配備均甚先進。我發現此廠機電設備幾乎百分之百從日本進口,連步道、樓梯、欄杆都不例外,真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我跟廠長說以大陸的技術水準及機器廠能力,至少有三分之一應可在國內製造,廠長答說,有考慮過,但是自製得自己花錢,而且日本人不給工程圖,只好放棄。控制室設有電腦操作系統,但那天沒啟動,我略翻報表,發現已有多日未開。廠長下令立刻啟動,但熱機費時,沒能看到電腦實際操作狀況。倒是控制盤之前站著許多人,原來他們都是操作員,將控制盤分成若干段,每段二三人,分段管理。看來只需一人操作的電腦管理系統,當時似無需要,也可能是操作人員的素質尚未達到要求。下午乘車看唐山大地震遭全毀的舊城市部份,以及震後十年來建設的全新唐山市。

十日回北京,再訪建材科學研究院。該院成立於一九五四年,全院二千六百餘人,包括工程技術人員九百六十人。研究範圍包括水泥、混凝土、玻璃、微晶材料、工程陶瓷、耐火材料…等。水泥研究所三百六十人,下分新技術室、小水泥廠研究室室、耐火材料研究室室、自動化研究室室、設計研究室。據總工程師趙正一告:水泥研究所是面向全國的一個綜合性研究機構,主要從事新工藝、新技術、新品種的研究開發。之後兩天都在研究院與相關部門的工程師們座談。三天來的會談內容包括:一、介紹國外新式乾法生產線的製程、設備、及選型比較之要領;二、為日產一千噸水泥廠的設計提供工藝佈置及設備選型的意見;三、幫助建材院水泥所建立現代化水泥廠的設計團隊;四、研究合資建設水泥廠的可行性。

十五日上午訪問國家建材局,會見王燕謀副局長。他說:國內水泥工業過去總是想辦法自力更生,自給自足,但許多新科技要靠自己研發,費時太久,而且代價不菲。為求快速進步,惟有付代價取得國外最先進的技術,在執照的許可下,自行製造。因此目前正努力與國外名廠商簽訂「購買准証」以技術合作方式在國內製造機器。已簽約的公司包括美國富勒(冷卻機)、西德姆勒(水泥輸送)、羅吉(電氣集塵);正在選擇中的公司有丹麥司密士(減速機)、日本石川島播磨及川崎重工(預煆器);尚在考慮中的有西德羅謝(豎磨)、哈伐博克(包裝機)、西門子(自動控制)等。國外整廠輸入的新式四千噸級水泥廠除已開工的冀東廠外,尚有安徽寧國廠(日本三菱重工)及湖北宜昌廠(丹麥司密士)正在興建中。下午參觀北京市水泥製品廠。十六日市內遊覽,參觀久違了的紫禁城、天壇、雍和宮等神州古蹟。

十七日乘飛機到武漢,住晴川飯店,下午拜見三十多年未見的述曾伯父。晚上湖北省建材公司宴請。次日上午拜會武漢市書記王群、市長劉澤清,中午王書記在漢口舊英國跑馬場請吃飯,伯父及丕權表哥均在座。王群是黃岡小同鄉,我們都以家鄉話交談。下午赴省建材局作技術報告,介紹世界水泥新技術。我徵求聽眾意見,喜歡聽我用普通話講,或是湖北話講?大家鼓掌要聽湖北話。一小時講完,我問「大家懂我的湖北話嗎?」不少人輕輕搖頭,原來我說的是家中通用幾十年的黃岡方言,極土,漢口人聽不懂,而且黃岡人也早已不用了。

十九日再去湖北省建材局座談,在座有局長、總工程師、省設計院、科研所、各水泥廠主管。討論枝城水泥廠新建、光華水泥廠改造、青山水泥廠擴建等相關問題。我發現無論新建或擴建,所規劃的設備一律採用舊式的乾法長窯,我建議他們採用懸浮式短窯,可節省佔成本第一位的燃料成本一倍以上。廠長及工程師們都極有興趣,但苦於預算拮据,要求我為他們找尋國外合資對象。

二十日訪問武漢工業大學,它由原北京建築工業學院及武漢建築材料工業學院發展而來,創建於一九五八年,是一所以材料科學與工程為中心,工科為主幹、理科為基礎的理、工、管理相結合的重點工科大學。該校分建築、機械、電氣自動化、礦業、管理、數學六個系;社會科學、基礎科學、工業科學三個部;十七個專業,以及十三個研究所。共有大學生四千人、研究生三百人、教師及科研人員一千人(包括教授、副教授一百人、講師六百多人),校長袁潤章教授。

二十二日飛抵南京,住新加坡人投資的金陵飯店。第二天訪問大陸第二大的水泥設計院南京水泥設計院,院長趙乃仁及計劃工程師馬佑章熱誠接待。我在大禮堂作技術報告,講述世界水泥工業新趨向及工廠設計重點。講畢發問者頗眾,多欲求證從各製造公司型錄上算出的設計係數,以及一些技術細節,我就所知儘量滿足他們的求知慾。有聽眾問,西方國家的管理人員有何條件?我拿出一套「壞經理」(Bad Managers)的百態圖片作反面教材,以暗示管理人員應該避免的不良習慣,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第三天花了一整天參觀中山陵、明孝陵、玄武湖、莫愁湖等名勝。抗戰勝利後我曾在南京市立第一中學高中部求學三年,自然要回校看看,可是校園已經完全變樣。中學生時代喜歡吃的中華門外清真牛肉麵已經搬到鼓樓,設計院的朋友們陪我去回味,可惜味道大不如前了。蘇哥陪我去新街口田吉營尋覓當年舊居,房子找到了,但門牌已換,前屋因拓寬巷道被削去三分之一。

二十五日參觀南京中國水泥廠(前龍潭水泥廠)。此廠建於一九二一年,有乾法旋窯五套,配單筒或多筒冷卻機,年產量五十萬噸。目前正在籌建一套年產六十萬噸的新窯。二十六日參觀江南水泥廠,此廠建於一九四七年,有濕法長窯三套,一套配多筒冷卻機,另二套配較新式的床式振動冷卻機,年產量五十萬噸。我在兩廠與廠長和總工程師等人座談,特別強調冷卻機的重要性,因其產生二次空氣的溫度對燒成品質及熱耗量有絕大影響。

二十七日乘火車到蘇州,訪問蘇州光化白水泥廠,該廠建於一九五零年,最近將旋窯改裝成懸浮式,每天生產白水泥六十噸,年產二萬噸。廠長要我看看為何水泥白度不理想。我看過工廠後提供幾點意見:一、旋窯尺寸太大(直徑二點四公尺,長四十公尺的旋窯如配備得當應可生產白水泥二百噸以上),因此窯內空氣太多以致「還原焰」純度偏低影響白度,故須特別控制二次空氣的供應;二、生料磨的磨媒不可用鋼球,應改用磁質球,水泥磨應改用高品質鎳鉻合金球,以減少鐵質干擾;三、原料洗滌不夠徹底,每塊石灰石都得洗淨除去雜質,白高嶺土也須精選;四、生料配比要改進。廠長一一記下,並問如果全部照做,白度可以升高若干?我答說升高三度應無問題。

廠長又問,前些時日本小野田水泥公司屬下的「內外工程顧問」有人來看過,說是可以改進白度,但須先談顧問費用,國外同行都是那麼現實嗎?我說這不能怪他們,全世界的白水泥廠都是彼此不通訊息的,因為每家工廠都花了大量金錢和時間從事研究和實驗,一丁一點的成果都得來不易,因此從業人員是不會輕易向外人透露半點機密的;小野田願意以代價交換秘密,已經很不容易了。他又問,那麼你為何願意給我們講解呢?我說,老實說我在印尼建過大型白水泥廠,按規定我也不可透露機密,但看在同胞份上,我不能什麼都不說,然而我只能給你們提示,而不能提供具體方法;否則,不但我的舊老闆要怪我,全世界的白水泥同行都會罵我破壞行規呢。

四月二十八日乘火車到上海,住錦江飯店,晚上上海市建材局宴請,吃到久違了的上海春捲和生煎包。第二天參觀上海水泥廠(前龍華水泥廠),此廠建於一九二三年,由德國波利修士供應兩套直徑二點八公尺、長五十六公尺的濕法長窯,日產一百噸;經過五十多年的多次修改及加大加長,至一九八零年產量增加到每日二百二十噸;這兩支窯目前還在運轉生產,但已經破舊不堪。一九五八年增設二套自製日產一百噸濕窯,一九六八增設二套二百二十噸濕窯。目前正在安裝兩套六百噸華新窯,完成後總年產量將達四十萬噸。該廠正在計畫改建第五、六號窯為懸浮式窯,同時新建一套二千噸的新式預煆式窯,據告由於龍華機場在工廠附近,新窯預熱塔的高度將不得超過四十五公尺。上海另外有金山、吳淞、川沙等廠,產量各為每年三十萬噸左右。

我所看過的水泥廠,大多擁有一套至多套「華新窯」,技術人員對它的性能推崇備至。原來這一型式的旋窯是戰後美國援華供給的乾法長窯,直徑三點五公尺、長一百四十五公尺,額定產量每日六百噸。這種旋窯在一九四零年代是美國最先進的,因為它們建在湖北黃石市華新水泥廠內,故取名「華新窯」。以後幾十年,大陸資訊封閉,各水泥設計機構乃紛紛仿造「華新窯」,至今全國已有三百多套在運轉之中。事實上隨著水泥技術的不斷發展,華新窯在美國早已被淘汰,而在中國仍繼續製造投產。

五月二日上午搭乘日航班機抵東京,三日飛回舊金山,結束為時一個月的大陸之旅。

大陸親戚的苦難

我在大陸逗留期間,除訪問參觀之外,見到了許多親戚長輩。在北京除了在外文局擔任主編的蘇儒哥及璧瑩姐(續弦)之外,還見到中國農業工程設計院院長鼎來堂哥及祖鑫嫂;在武漢拜見當過湖北省副省長的交通水利界元老述曾伯父,並代父親向他老人家問候;又見到高級汽車工程師周丕權表哥,夏潔表嫂特在家中親做湖北家鄉菜招待;從小一起長大的嚴際玲、際瓏孿生表妹;以及在台灣的阮繼光(祖德)表哥的妻子夏玉珍,自從表哥於民國三十八年隨機關遷台後,他倆夫妻已快四十年沒有見面。

我回武漢還有一個心願,要替表哥看看他已分離四十年的妻子,玉珍表嫂。祖德表哥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是堂姊妹,同年同月同日生,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民國三十七年,表哥隻身從武漢來到南京,父親見他寫得一手好字,便安排他在黨部擔任文書工作。不久,他的新婚妻子夏玉珍表嫂也來南京團聚。三十八年徐蚌會戰國軍節節敗退,南京危急,黨部決定遷往廣州,表哥決定跟隨黨部,乃請假送玉珍回武漢婆婆家。臨別時他對妻子說:「我到廣州安頓好了之後,馬上回來接妳,妳好好伺候婆婆,我去去就來。」沒想到廣州支持不久,黨部決定撤往台灣,表哥在來不及再回武漢接妻子同行的情況下,隻身到了台北。

父親在台北寫作很多,需要一位社會關係單純,又可守口如瓶的人幫他抄寫及整理文件,表哥乃成為父親專用的私人祕書。他來台初期,尚能與在大陸鄉下的妻子書信聯絡,曾經一度積極設法接她出來,三十九年大陸全面變色後,海峽兩岸徹底隔絕,直接郵政完全中斷,最初還可輾轉經過香港轉信,但兩岸郵檢日漸嚴格,發出的信,對方大都無法收到,再加上黨部保密單位還有一道更嚴格的郵檢,大陸寄來的信,經過拆讀之後,如果某個字眼被認為涉及統戰,則這封信就要遭到沒收的命運。大陸彼方的情形,猶有過之。表哥就這樣單身一人在台灣度過了三十六個年頭,先後在革命實踐研究院、中華民國開國五十年文獻會(與李敖、張俊宏、龔忠武、張國興、陶英惠等人同事)、黨史會等部門工作。在彼岸音訊杳然的情況之下,親友們人勸他再娶,甚至有人認為此時此刻,他的妻子難免已經被迫改嫁。表哥倔強地說:「除非妻子親口告訴我她已嫁人,否則我決不另娶!」逢年過節,表哥總會獨自一人到淡水海邊眺望彼岸,思念親人。

經過丕權表哥的聯繫,這天(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下午,表嫂帶了兒子來旅館跟我見面。表哥當年送表嫂回武漢時,她剛在南京生下男孩(取名小白,十六年後始知他已改名景林),我母親曾親自為嬰兒縫製新衣,如今兒子已經四十幾了。這個三個月大以後未見過父親的兒子,他的身材、相貌、神態、說話,無不酷似他爸爸,簡直是個小阮繼光,真讓我見識到遺傳基因的神奇。我告訴表嫂,表哥在台北很好,等待兩岸開放回來團聚。只見兩鬢斑白的表嫂潸然淚下,幽幽地只說了一句:「我還在等他。」

表嫂因為海外關係被劃為黑五類份子,境況極為悽慘,先是和她婆婆在鄉下當小販沿村叫賣針線雜貨,不久本錢花光了,被惡人逼迫下田過黑戶日子,因受不了欺凌帶著小孩到武漢當褓姆,又被人揭發黑戶底子,貼大字報把她攆走,身心備受煎熬;後來靠著自己堅強的求生意志克服萬難,情況才逐漸好轉。景林從小受歧視,跟著母親東藏西躲,求學歷程非常坎坷,唸完中等技術學校後即被下放勞動,以致無法也不准再往上升學,因讀書就業受盡身為黑五類的屈辱,養成內向的個性。

琴薰姐不敢直接跟父母通信,曾經一度偷偷寫信給繼光表弟轉,但父母不敢回信,怕雙方受到連累。一九七四年春天,她由女兒小燕陪同到武漢醫治關節炎,給父親試寄一個小木箱包裹,經香港轉台北中央黨部阮繼光收轉,黨部有關部門問表哥可否收下,表哥說可以代收。父母親收到包裹打開一看,裡面都是些北京、武漢的土產食品,並無信件,忽然發現包裹外面寫的地址是伯父的手跡,不禁戚然。這幾個親筆字,代表著千言萬語,情意綿綿,父母親也提筆簽了希聖、冰如四個字,交給表哥寄回武漢。一切盡在不言中。

關於玉珍嫂母子的情況,琴薰姐在一封給繼光的信中有這樣一段話(一九七五年八月五日):

……前幾天你姐姐秀初來看我,說起你,她非常想念,叫我告訴你,這些年她在醫院裡工作,生活安定,身體也健康。她和玉珍妹每月寄錢或帶東西給三乾〔繼光之母是我們的三姨媽〕,一家人相處得很和睦,經濟上也無困難。她說玉珍妹對你始終忠誠,二十幾年來一直等待著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家團圓。你的獨生兒子也時刻在想念和期待著你。秀初姐說到這些時,熱淚盈眶,足見思念你的感情之深。希你以後常常來信,最好能寄張近照給她們看看,以慰遠念。

述曾伯父及伯娘給予玉珍表嫂母子很多照顧,伯父曾笑說:「王寶釧寒窯苦等薛平貴十八年,妳現在等繼光三十多年,真是王寶釧又加王寶釧了。」

〔民國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台灣宣佈解嚴,開放大陸探親,表哥立即向黨部辭職,挨過了漫長的兩年幹部禁足期,終於在民國七十八年(一九八九)踏上大陸土地,奔回武漢與闊別四十年的老妻團聚。〕

我後來在上海見到六舅萬淑芬(母親的六妹)。朝陽大學法學院畢業的六舅,從小思想左傾,不滿現實。一九四八年我們離滬前夕,她特來勸我們留下迎接解放,不幸她在共產黨幾次運動之中卻被劃成右派,被整得很慘。她終身未嫁,文革時被批鬥為國民黨投機分子予以減薪,至今未能恢復,如今單身一人無依無靠,獨自住在虹口一處大雜院裡的一個小亭子間中。鄰居們於文革時欺她有「台灣關係」,開放後又欺她「台灣關係」是騙人的,不准她使用公共廚房,七十多歲的老人只好在屋內生炭爐煮飯,牆壁薰得灰黑。我見她家徒四壁,了無長物,於心非常不忍,第二天給她買些東西送去,包括床墊、鴨絨被、枕頭、食品等,鄰居們聽說萬淑芬有台灣親戚來看她,紛紛來門口看個究竟。六舅留我午飯,在小炭爐上給我連煎六個雞蛋,看著我吃,這是她唯一能待客的食物。她一面煎蛋一面偷偷地說:「門別關,好讓他們知道我有台灣親人來看我。」孤苦伶仃的六舅於一九九零年去世,由表妹嚴秣秣、表弟嚴際川之妻陳啟媛趕去上海,火化後迎回武昌安葬。

我的每一位親戚、同學、長輩都有一篇被整被鬥的辛酸史,大字報批鬥、扭手罰跪、挨打、站牛棚、下放、坐牢…等等泯滅人性的凌虐手法,無人倖免,無人不感深切傷痛。翻開中共前三十年的治國歷程,真是一部史無前例的暴政史,反映一場千萬人頭落地的慘烈政治整肅和社會鬥爭。從早年的三反五反、三面紅旗大躍進、以至餓死幾千萬人的三年大飢荒,其加諸百姓身上的災難痛苦,真是罄竹難書。接著上演的反右派鬥爭,從農民到知識分子,幾乎無人不被清算批鬥。十年文化大革命,不僅使千千萬萬人民受盡苦難,許多為國家犧牲奉獻的有良知、有理想的知識菁英,更是難逃凌虐、禁錮、鞭笞、屠殺的厄運。但願這種滅絕人性的浩劫永遠不要再來!

交通水利界「三朝元老」的伯父

伯父翼聖公,字述曾,民國十年(一九二一)畢業於北洋大學土木工程系,畢生從事交通及水利工程建設,歷經北洋、國府及中共三個時代,由於他堅持工程師本色,從不參預政治,因此一生備受各方尊崇。七七事變以前,伯父曾參與建設粵漢鐵路株韶段,及環繞海南島的瓊崖鐵路;抗戰軍興之後,參與建設湘桂鐵路、滇緬公路,以及滇緬鐵路。滇緬公路是抗戰期間從西南後方輸入重要物資的生命線;滇緬鐵路因日軍入侵而功敗垂成,伯父被阻於蠟戍達數個月之久,後來率領部下數百人翻山越嶺,幾經艱險才回到雲南。不久受任國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工程委員會總工程師,在雲南、貴州、四川修建機場多處,供我國空軍及美國志願航空隊(陳納德將軍率領)用為作戰基地,及以運輸機越過駝峰運載軍用及補給物資的場站,寶雞機場且為美空軍轟炸東京的起飛機場。在物料機具極度貧乏的後方,伯父利用民工及原始工具,準時完成每一座機場的修建,得到國府及盟軍的高度肯定。

回溯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六月,國軍採用黃河決堤的阻敵戰法防止日軍西進,在鄭州花園口炸開河堤,河水經缺口改道,洶湧氾濫至河南、安徽、江蘇三省,受災百姓無數。(1)抗戰末期,黃河水利委員會的專家們開始著手研究堵口復建工程,完成「黃河下游治本計劃」。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國府得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聯總)的幫助,計劃把花園缺口堵塞,迫使黃河恢復故道流入渤海。軍委會工程委員會於戰爭結束奉命停止業務後,四千多名技術幹部隨即復員,此時擺在伯父面前有三個工作選擇:一、東北行政長官張嘉璈邀他出任長春市工務局長;二、湖北大冶源華煤礦公司總經理;三、黃河花園堵口復建工程。伯父既對官場無興趣,也無商業經驗,乃決定參加待遇差、環境苦,但可造福人群的黃河堵口工程。

伯父於一九二六年離開粵漢鐵路,應聘前往河南大學擔任土木工程系教授十年之久。他每年暑假帶領學生親自參加黃河防汎工作,對黃河水情有所了解,尤其深深體會黃河水患對河域百姓所造成的災難,因此多年後他決定參與黃河堵口工作,並非偶然。

黃河堵口的工程組織成立於一九四六年二月,其最高行政機關是行政院水利委員會(委員長薛篤弼),下面是黃河水利委員會(主任趙守鈺),黃河堵口復建工程總局(局長趙守鈺兼),伯父任總工程師兼工務處長,副總工程師閻振興,另外還有一位工程顧問,聯總顧問團顧問之一,美國專家塔德(D.J. Tadd)。塔德於一九四五年曾在美國華府發表一篇論文討論黃河問題,認為黃河可以於短期內堵塞,引起聯總注意,遂聘請他為中國區的工程顧問,專負協助黃河工程之責。伯父於四月初到職,仔細研究已於三月動工的塔德工程方案,發現塔德計劃於六月底黃河水位節節升高、水流既大且急之時完成拋石築壩,認為想法太天真,完全沒有成功的希望。

黃河自從花園口缺堤之後,水流即改道南流,原來的乾枯河道為農民住家墾殖,伯父認為在將河道改回之前,必須將故道四百多萬農民予以遷移安置,並及時修復荒廢七年、損壞不堪的河堤,包括改善河槽、化除險工、恢復護岸等工作,這件事絕不可能在短期內完成,因此堅持在年內夏秋汎汛之前不可堵口,以免改道後的大水淹沒無辜百姓,及沖破舊河堤造成更大的災害。他和工程人員提出一套恢復舊堤、整理險工、加強防汎新堤…等措施的工程計劃,以安全為最高原則,按部就班執行。由於工期勢必跨過夏天的大汎期,不得不忍痛讓豫皖汎區再受一次水災。這個計劃經總局及水利委員會同意,但為塔德反對。行政院長宋子文受到聯總的壓力,不得不下令繼續按照塔德的計劃進行。事實上塔德既未計算堵口材料在戰後運輸工具不足的狀況之下要多久才能到齊,也忽略了復堤及險工整理等準備工程的重要性,更沒考慮到萬一堵口不成,如何減輕下游汎區的災情。他只知道四百萬災民一定要遷移,堵口工程一定要在六月底汎汛之前完工。中國工程師們認為要在三個月之內完成這樣一個艱鉅計劃,簡直不可思議。塔德反怪他們沒經驗、無勇氣,向副總工程師閻振興說:「如果你沒有膽量參加汎汛前堵口的工作,你可以辭職。」聯總也警告中國政府,如果塔德的工程不照計劃進行,就停止器材供應及一切援助。五月下旬,伯父巡視工地時吉普車翻覆,右肩骨折,不得不請長假休養,他的職位由塔德的助手張季春接替,閻副總工程師也堅決辭職,至此整個黃河工程就操在塔德的手中,聯總改派美籍工程師到現場監造,並且改用白俄藉工人進入工地施工。這個工程是失敗了,詳細情形不擬在此贅述。幸而老天有眼,他做的拋石木橋橋樁在大洪之前被流水沖垮,致石壩工程無法繼續,未造成嚴重災害,徒然糟蹋了價值十幾億元的工料。

塔德的計劃失敗,趙局長引咎辭職,薛委員長自請處分。堵復局局長由朱光彩接任,原副局長齊壽安以前參與過貫台堵口,另一新副局長潘謚芬富有河務經驗,伯父於九月間傷癒返局,閻振興也回局並兼工務處長。這個學歷和技術均強的團隊,接下責任於九月起開始執行原定計劃,十一月底完成合龍準備工作,十二月開始散拋石壩,次年(一九四七)三月十三日三道合龍壩開始接合,十四日截流成功,十五日拂曉順利放水,大功告成。

黃河堵口改道工程完工後,蔣委員長在花園口立一大型紀念碑,碑文敘述堵口工程的經過及其對國家同胞的貢獻,褒揚為此工程出力及犧牲的人員。伯父離開黃河後轉任黃埔港務局局長,從事建設國父實業計劃中的南方第一大港。一九四九年湖北省政府改組,朱鼎卿任省主席,伯父出任建設廳長(2)。中共建政後,伯父回鄉任華源礦冶公司董事長,不久回到本行,歷任武漢長江中游局總工程師、武漢長江大橋設計委員會副主任、交通廳長、水利廳長、湖北省副省長等職。一九五四年夏,長江中游發生特大洪水,伯父受命擔任武漢市防汛總指揮部總工程師,以六十高齡親領萬千民眾,不眠不休苦鬥百餘晝夜,戰勝了洪水,保住了武漢三鎮一百多萬人口的性命。

伯父除任副省長之外,還擔任湖北省民革主委、省人民代表大會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全國政協委員等職多年。他每次上北京開會,都不會忘記看望琴薰姐一家,帶他們去吃全聚德、東來順等一般人不能進去的館子。一九七三年姐姐杵著拐杖回武漢探親,住在伯父家,特為伯父伯娘下廚燒一樣拿手好菜--紅燒魚。由於姐姐雙腿變形不能獨自站立,她把炭爐放在地上,這盤魚幾乎是趴在地上燒成的。文革十年,伯父受周恩來保護,遷入療養院居住,他是我家唯一沒有受到紅衛兵衝擊的親人。

伯父晚年住在東湖附近高級住宅區的兩層樓洋房,由孫陶震(鼎來哥長子)夫婦率曾孫女陶婓(我訪武漢時她六歲,目前在美國深造)照顧陪伴,室內冷暖氣俱備,且由省府供應新式轎車代步,足見中央對他的重視。事實上伯父可謂當代中國江河治本的權威而當之無愧,他對於江漢平原人民的福祉與生存價值,以及攸關中華民族永續生命的水利大政,具有一言九鼎的影響力。伯父於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九日在武昌逝世,高壽九十七歲。我在台北聞訊立即兼程返回武漢,代表海外親人參加一月三十日舉行的遺體告別儀式,在靈堂看見中央官方致送的輓聯,有曰:

從黃河到長江越萬里創治水勳業直追大禹

由晚清至現代歷百年為祖國人民奉獻無私

再訪大陸

一九八四年一月,琴薰姐的二兒子沈熙來美。熙甥出生於一九四九年,因從小目睹大陸每一次政治運動,父母都被捲入,慘受無情衝擊,於十八歲那年眼見他們又不能避免成為文革批鬥的對象,懷著痛苦絕望的心情,前往內蒙「插隊」。在內蒙一待十年,於一九七六年回到北京,自己覺得「像是剝了一層皮」。一九八零年,他畢業於北京經濟學院(現稱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到美國後進入亞利桑那大學攻讀經濟學。據他說,由於大陸的經濟學以馬列主義為本,與西方自由經濟學說大相逕庭,上課之初頗為難以調整所苦。一九八六年得亞大經濟學碩士學位後,轉入紐約州立大學繼續攻讀經濟與財務,一九八六年得博士學位。

一九八五年八月,我帶了波利修士計畫工程師克拉史(Karrasch)又去了一趟北京、武漢和上海,為幾間對德國機器有興趣的工廠作簡報。在武漢時特別坐汽車去黃石市華新水泥廠參觀名遍大陸的「華新窯」。車程三小時,司機一路開快車,又喜與來車對衝超車,簡直不要命,克拉史差點嚇出病來。華新廠有華新窯兩套,是典型美國早期水泥廠的設計,總工程師石必孝引領我們參觀,仔細解說工廠概況和設備性能。沈熙的太太王小敏拿到赴美簽證,我從北京回美國時,她帶著兩歲女兒祥祥隨我同飛舊金山,沈熙來接,第二天同飛杜桑。

德國廠商聽說我去大陸訪問,紛紛打聽有沒有跟我去大陸的可能,波利修士公司尤其積極。我從大陸回美後,立刻應邀飛往德國、法國和瑞士,由我公司出面組織了一個名叫「西德水泥設備製造廠訪華代表團」的訪問團,由韋伯博士任團長,團員包括德國波利修士(水泥機械)、哈伐博克(包裝機)、保末爾(輸送設備)、盛克(齒輪減速機)、法國波利修士、瑞士依勒士(電氣集塵)等六家公司共十四人。從十月二十日至十一月十日,我們在北京、武漢、南京、上海、天津五地舉行內容非常豐富的技術研討會,到會聽講的同行非常多,訪問水泥廠和機械製造廠也很成功。又與南京水泥設計院簽訂技術合作草約。

一九八六年初,我又安排波利修士工程師由韋伯博士帶隊,於三月二日專誠訪問天津水泥設計院五天,舉行院內技術研討會。天津設計院是全國第一大院,能在這裡上台講演,乃屬榮幸之事。我們在街上及招待所食堂嚐到天津有名的「狗不理」包子。結束訪問後,與法國波利修士公司總裁魏特維會合,於三月十一日前往安徽合肥,訪問國家建材局合肥水泥研究院四天,討論興建安徽白馬山水泥廠,以及作技術報告,報告主題為「原料預均化技術及實績」。院長紐一民和他的工程師們都極勤奮好學,我們上年底在武漢及南京舉行技術討論會時,他們都來聽講,紐院長即曾面邀我去他的研究院訪問。研究院的招待所很有趣,他們供應我們每人每天三十元人民幣,很豐富的膳食,我們卻須付給司機午餐費每頓外匯券五十元。

十五日到上海,第二天特別再去探望六舅,她告訴我,自從我上次過訪,鄰居知道她「台灣關係」不是騙人的之後,態度已有稍許改變,但她仍然不敢去公共廚房做飯。十七日下午,六舅親自來錦江飯店看我,看門僕歐見她衣衫簡樸,不讓進門也不給通報,只好留下幾樣東西和一張字跡潦草的短信回去了,事實上她來時我正在房間。信曰:

琤矷G今天下午特來訪不遇,悵甚!我會買甚麼像樣的東西?僅買蝦米一斤、桔子蘋果一袋、桂圓二斤,給你外孫買兩盒衣褲。東西不好聊表心意,盼笑納!祝你一路平安,合家代候。六舅淑芬。八六、三、十七下午

第二天一早我搭機返美。從此再也見不到可憐的六舅了,我和泰來大哥曾給她匯過幾次錢,兩年後接到際玲、際瓏表妹來信,苦命的六舅去世了。

煙台之旅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四日,我應北京中國建築材料科學研究院之邀,單獨前往該院水泥研究所作三星期的逗留,所裡為我排定的工作有:(一)諮詢:國外最新技術介紹、設備選型及佈置、自動控制要領、國外技術引進;(二)機械:雙傳動磨機設計問題;(三)舊廠改建:安徽巢湖鐵道部第四水泥廠之改建;(四)新廠:山東煙台年產三十萬噸水泥廠之規劃。

六月十日,總工程師趙正一、水泥所副所長傅子城二人陪我同坐火車赴煙台工地勘察,十五日回北京。火車晚間十一時自北京總站出發,第二天下午六時到煙台,車行十九小時,趙總陪我坐軟席、傅所長坐另一車廂的硬席。我發現年青的隨車服務小姐臉頰透紅,健康清秀,不料,就寢前她問我明早要吃中式或西式早餐,說的竟是山東土腔:「同志,明早你要吃啥…。」聲音與面貌不甚調和,令我頗有失落之感。倒不是山東腔不好聽,我有不少山東朋友,先父的幾位「親兵」幾乎全是山東人,只是電視看多了,下意識覺得打山東土腔的似乎應該是「山東大漢」才對。

所謂「外賓」與「內賓」是不准同桌用餐的,車上規定內賓先吃,他們吃的是一大碗白飯,上面加三樣小菜,每客人民幣五角。內賓吃完後,服務生把餐車打掃乾淨,舖上桌布,然後通知外賓入內用餐。這列車只有外賓三人分坐三桌,另外兩人來自澳洲與新加坡,我們吃的是三菜一湯,外加啤酒一瓶,每客人民幣十元,這比外面便宜多了,但如有選擇,我寧願跟我的朋友們一齊吃大碗白飯。臥舖寢具,去程是清潔的,可惜回程未換,被單油污、煙味甚重,大不舒適。

我為煙台廠做的工作包括:製造流程圖、工廠配置圖,以及全部製程的料、熱、氣精算;另外還提供一套一千二百千瓦的磨機傳動齒輪箱的機械設計。我在北京先住「專家樓」(蘇聯援助時代為俄國專家特別蓋的高級樓園),煙台回來後改住北京飯店,中午在院裡貴賓廳吃單人午餐,招待極好,十七日晚王所長及趙總陪我聽了一場京戲,譚延壽唱的「桑園教子」。十八、十九兩日工作總結,二十日離開北京飛武漢。

北京飯店是政府接待外賓的大飯店,官僚習氣十足,有如早年台北的圓山大飯店。我離開那天清早結賬時,櫃台小姐告訴我北京建材研究院交代,我簽單即可。我見帳單上有一項迷你冰箱十多瓶飲料及小食的開支,說明我從未動過房間冰箱裡面的東西,要求扣除。櫃台小姐說:「不能扣,是你自己不喝,我們是客人住進來就登帳的。」我說那不行,沒喝怎麼能算錢。小姐說:「那你可以帶走。」我要搭飛機,如何帶走十幾瓶汽水洋酒?無奈,只好自己把這筆帳付清了事(而且很貴),免得帳單送去接待單位給人笑話。

二十一日訪問在武漢船舶工業總公司,研究雙傳動水泥磨齒輪減速機的製造能力。二十二日參觀陽邏水泥廠,車程兩小時半。因道路狹窄不平,司機開車飛快,對面來車不讓,一路險象叢生。此廠有兩座年產八萬八千噸的豎窯,正計畫加建一套年產三十萬噸的旋窯。

二十三日上午訪問武漢造船廠,中午應表妹嚴際玲、際瓏兩家合宴於際瓏家中,她們已故的母親是我的四姨媽(我們家鄉話叫她「四乾」),重慶時代我們姨表兄妹是一塊兒長大的。晚上,周丕權表哥、表嫂特在家中請我吃道地的湖北菜,如糯米肉丸、粉蒸肉、炒腰花、燉豬肚湯…等。二十三日中午伯父邀我至府上吃餃子,還有許多豐富的小菜,都是孫媳婦親手做的。當天下午搭機飛上海,第二天再訪上海水泥廠,討論新建年產七十萬噸新窯計畫,和兩座華新濕窯的改造方案。六月二十六日,結束了為時月餘的大陸諮詢之旅。

一九八七年初,天津水泥設計院通過聯合國屬下一個援華基金會邀請我單獨再去該院作技術交流,可惜事情進行了一半我忽患心臟怔忡的毛病,一天在高速公路上駕車時突然發作,頭腦昏眩幾乎撞車。醫生勸我半年內不可遠行,天津之行遂作罷。這年我花了大半年時間督導為聖他克拉英代爾公司(Intel)設計一套大樓辦公室配置及搜尋軟體,經過多次測試修改,於年底正式啟用,業主對軟體功能相當滿意,我也學了不少程式語言技巧。眾所周知,英代爾是世界最大的電腦中央處理器的製造商,它的產品遍及全世界,擁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市場佔有率。

祖孫海外團聚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四日,父親已九十高齡,由大哥泰來、大嫂晏章沅陪同,自台北飛抵舊金山。沈寧、沈熙先一日來我家,等候一齊去機場迎接;沈燕當晚從亞利桑那州趕來拜見外祖父。父親見到外孫寧寧已年過四十,不禁想起民國三十七年離開上海時,他尚不足兩歲之情景;而從未見面之熙、燕二孫,得在此相見,悲喜交集。外祖父怕勾起太多往事,連忙拿出在台北準備的小禮物分給各孫作為見面禮,他一面分禮物一面說﹕「今天不談往事,今天不談往事。」

第二天晚上,我們在「天錦樓」為父親及大哥大嫂洗塵,到灣區友好四十多人,包括南開、台大老同學言頂松、黎桐、胡樂士夫婦,雲林禪寺同修,工作伙伴等。沈家三兄妹特別用毛筆寫了一幅字送給外公,字曰:

春秋卅餘載   離合一親情

啼兒高七尺   天涯叩九旬

開懷摻淚酒   擲觴話古今

繞膝盈幾日   欣慰滿生平

三天後,姐夫沈蘇儒自北京趕來相聚,翁婿一九四九年上海一別,不覺已近四十年,相見不勝感慨,姐夫帶來一幅伯父親筆寫的百壽圖,為父親九十歲壽。父親在我們家小住數日後,即由沈熙護送至華府探視六弟龍生、國雲一家,數日後,再往印第安那州看看孫兒女德興、若昭,然後飛往亞利桑那州探視四弟晉生、家麟一家,和長孫女若蕙及孫婿方和同。八月十七日返回舊金山,二十一日由大哥、大嫂親陪飛回台北。五弟范生那時正在千里達忙著探測油田,未及趕回團聚,但五弟妹戚瑞華及二子德智、德仁,均來拜見祖父。

父親走後,內子德順整理房間,在書桌上發現一疊稿紙,原來是父親這二十幾天信筆寫下的雜記,記錄在舊金山聚談之片斷。其中有一段這樣的文字﹕

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六時半,泰來夫婦扶持我搭華航班機自桃園機場起飛,越太平洋,計飛行十一小時,降落舊金山機場,當地時間是七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時半。我在飛機上早餐,下飛機,家屬及親友相接,到達琤肸a,七時晚餐,方纔覺察這一天,省了半日光陰,又省了一頓午餐。

沈寧、沈熙,先來此候見。至晚餐頃,沈燕從杜桑趕到。沈燕自大陸出來,已七年矣。今日在此得見,悲喜交集,言與淚隨。直待二十五日下午,我為此三個外孫談話兩小時。

二十五日,琤穻w排舊金山素來的戚友,在天錦樓聚會。菜行一道,舉杯致敬,一時感慨之餘,以鄉土口音致詞,曰:

西方民族主義是他們從海外經濟競爭中發生的。我們三民主義的民族主義是以家族倫理為基礎,在帝國主義侵略與壓迫之下發生的。中國人在海外,與外國人相處,我們的家族組織與感情特別穩固與保守,就是確切的證明。今日我們同鄉親友在此地聚會,我參加聚會,有如回家鄉,這亦可證明,世界上凡是中國人所到的地方,就是中國家族主義的文化與中華民族主義之所在的據點。

餐畢送客後,回寓。金鐘麟夫婦來,談起夏、萬、李、陶四家,及陶金二家,戚誼與世交之歷史源流。此皆中年親友子弟所不及知曉之事理。我斤斤談論,夜深送客,回房就寢。

二十六日午飯前後,與家人談西安事變,對當年我在北平單人挺身與人民陣線左傾教授三十人堅決對抗的經歷,由此看透西安事變乃是人民陣線之所為。今日中共指稱其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我方研究此一段歷史之論著甚多,可惜皆未能徹底分析,以闢中共的曲解。

晚間,沈燕回杜桑。

二十七日上午,泰來夫婦起程,先往西雅圖,隨即去加拿大,一路上考察造紙工業及白報紙市場。下午與琤秅珧談論海外陶氏的志願與中華民族的前途。

目前有人指稱我是三民主義理論家而加以誹謗而摧毀者。其實,我是中國社會史學家,我決不作紙上清談而自命為三民主義理論家。三民主義是革命救國革命建國的指導方針,決不是紙上清談。論語載子夏講學做學問的方法是「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三民主義是實學實用,不是空口清談,尤其不可用馬克思主義附會三民主義,藉民生主義來散佈階級鬥爭的流毒;亦不可用西方民主主義來解釋民權主義,將民權解釋為人權。我們的民族主義是以家族主義為基礎。個人主義以及馬克思主義促進了家族主義的分化,亦就助長了民族主義的瓦解。此乃海外中國人引以為憂者。

是日晚間,鮑家在明苑請我們一家,鮑伯母、劉伯母在座。魚翅中有蛤司蟆,多年未見者,東北產品也。宴畢道謝回寓,已十一時。與琤矷B德順們談話至十二時半,始就寢。

接著,父親又寫下第二天,德順和我陪他訪問柏克萊雲林雲禪寺,受到睽違兩年多的林雲大師殷切的招待,並特請他到佛堂為禪寺弟子們說佛的一段話:(3)

二十八日下午,應密宗黑教林雲大師之邀,訪問座落於柏克萊的〈雲林禪寺〉,琤芞w順陪同,會見大師及其信徒弟子三十餘人。眾人要我說「佛」。

在中古,佛教盛行,中國未曾相隨轉化為佛教國家。到了近世,基督教進入中國,中國仍未轉化為基督教國家。反之,自佛教至基督教,必須融和中國的倫理思想與規範,方才能夠在中國立足生根。

教會與家族有其衝突的一面,也有其融和的一面。 宗教是包容的(Inclusive),無論是姓張,姓王,姓李,姓趙,共同信仰一尊神佛,共同組成一個教會。反之,家族是排他的(Exclusive),「人不祀非族,神亦不歆非其類」,姓張的家族不拜姓李的祖宗,姓李的祖宗也不享姓張的祭祀。這是宗教與家族衝突的一面。這種衝突怎樣可以融和呢?

先說佛教的華化。在哲學方面,三階段乃至禪宗,顯然是佛教改革運動,同時也是佛教華化運動。即以法華及華嚴宗而論,何嘗不是中國佛教的創作?

在民間信仰方面,北魏時代的彌勒佛,乃是「新佛出世,殺盡舊魔」的號召。至唐代以後,所謂彌勒佛實在是布袋和尚。唐代問世的楞嚴經,是真是偽,固有爭議,但佛教來華之初,三座像設乃是過現未三世佛,繼而居中者如來佛,左右是大勢至菩薩與觀自在菩薩,後來觀自在化為觀世音而現為女身。(4)

佛菩薩皆居寺廟。觀世音菩薩在民間,居家庭,受婦女供奉。

台灣的寺廟,以天后即媽祖為最多,香火最盛。媽祖原是湄洲莆田的一個女子,演化為海運之神。由於觀世音點化,或竟是觀世音的化身,亦受婦女的崇拜。

再說基督教。基督教傳入中國之初,教會組成與家族制度的衝突,在民間引起許多「教案」,甚且為清季義和拳扶清滅洋運動的導火線。基督教與家族制有其衝突的一面。

約翰福音第十九章二十三至二十七節:「兵丁既然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站在耶穌旁邊的,有他的母親與母親的姊妹…耶穌見母親和他所愛的那門徒站在旁邊,就對他母親說:母親,看你的兒子!又對那門徒說:看你的母親。從此那門徒就接他到自己家裡。」

聖母與觀音大士是一是二,雖不必附會,也無須爭議。父母子女的愛,擴充為民族愛與人類愛。這愛就是忍耐,就是犧牲,就是希望,也就是宗教的根基與倫理哲學的淵源。教會與家族相與融和的一面便在於此。

父親回到台北後,於十月三日給我們一信:

琤矷B德順:

回台北一個月又十天,膽石彷彿完全平復,沒有任何感覺了。

回台北,即與中央日報楚董事長崧秋、中央通訊社曹董事長聖芬,當面言定,九十生日,只是一次簡單的茶會,新聞界老同人見見面、談談,別無任何舉動。

我到美國走了七處,看望家堣C房,四代聚談,自是海外陶家的盛事,九十壽慶的大舉。十一月堙A不再舉行,只是同平常每星期日吃一頓飯一樣算了。

你們隨宜通知各房,台北陶家不做壽,大家不作回台打算。龍生有回台一趟的意思,你與他通電話只說台北不做壽。他回否,由他自定。

晉生主辦九十壽慶文集,由黃寬重們經手,現已收集論文約三十篇,我有一篇(一萬字)已發排付印(按指〈天道人倫一以貫之〉),趕十一月堨X書,兩巨冊。到時候,食貨月刊同人聚餐。

法令月刊(虞舜主編)我寫「夏蟲語冰錄」,每月一期,五六條。到十一月,三三九期二三零零條。(我想,由法令月刊社函請司法院林院長洋港頒一獎狀。尚未與虞律師商定。)

活到九十歲,可以「這一生」。這一生,前一半教授,後一半記者。教授與記者的生涯,便是寫作、演講、開會。前一半抽煙、後一半喝茶。八十歲有感慨,九十歲自覺輕鬆,連感慨都沒有了。       希聖七六年十月三日

這是父親給我們的最後一封信。他老人家說「沒有感慨」,其實是充滿了感慨。父親說他這一生是教授,是記者,又自況他一生「前一半抽煙、後一半喝茶」。父親一生的最愛,其實就是母親所說的「辦刊物、開書店」。政治對他來說,只是好茶喝盡剩下的淡水與殘渣罷了。

父親念念不忘《食貨》,他把食貨當成自己撫養五十多年的的兒子,在台北復刊的十七年間,為他嘔盡心血,也背負了不少的債務,他不願把債務擔子交給下一代去挑,因此抱著消極的「人亡政息」的態度。晉生非常希望食貨能繼續出版,他的學生們也積極地想方設法,甚至願意自己掏腰包維持食貨的生命。歷史學者張存武教授曾在報紙上發表一篇《「食貨」不該因人而廢》的文章(民國七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台北中央日報副刊),呼籲「繼承食貨的主人」聽取熱心人士的意見,繼續經營這份在國際間受到重視的刊物;他認為食貨有其傳統的榮譽地位,是中國拿得出去的一本刊物,不應讓其消聲匿跡。雖然食貨因種種複雜因素沒能延續而令愛護他的學人們惋惜,這套代表中國社會史學派的文獻,仍能長存於世界各大圖書館之中,供後世學人研讀與景仰。

父親的最後一程

民國六十九年(一九八零)十月,父親忽感胃痛甚急,進榮民總醫院兩次住院檢查,發現早在十二三年前右腰內部感覺的輕微疼痛,是肝臟外膜與腎臟外膜之間有一水泡作祟,至於它是良性抑惡性,須穿刺取樣纔能斷定。主治醫師考慮老人年過八十,不宜動此種手術,開藥後交代定期回院檢查追蹤,八年來平安無事。七十七年(一九八八)二月十八日(農曆正月初二),父親因腹部不適及兩腳水腫,遵醫囑住入台北市中心診所檢查。初步診斷結果,顯示肝臟有腫脹及功能不調的現象。大哥大嫂乃迎接父親至家中居住,由大嫂親饌輕鹽少油膳食,同時試服中藥,悉心調養。

我與德順得知父親病況,於三月四日至廿六日,五月六日至廿九日,兩度自美回台探望。在這四十多天當中,我們除了陪伴父親談談天,看看電視,偶而吃吃小館外,也設法為大哥大嫂分擔一些小小的勞務。六月六日,父親因身體過度衰弱再度住進中心診所。十七日因吞嚥食物困難,醫生為他裝上鼻管,每日早晚灌送營養劑。因為鼻管影響到喉部,父親說話不便,此後即用筆寫出他要講的話,但他的神智一直都非常清醒,時時記掛著要參加定於七月七日召開的國民黨「十三全大會」。

我們於六月廿四日晚再回台北,從機場直接趕往醫院,到達時父親已經入睡。第二天一早再去醫院,父親已灌過營養劑,正在打點滴中。他看見了我,抓住我的手,久久不放。我對著他的耳朵說:「我們回來看您,您要快快好起來。德興,若蕙,若昭三孫都問爹爹好。沈寧兄妹三人要我帶口信問候外公,祝您老人家早日康復。」父親聽了微笑點頭。四弟晉生帶了大女兒若麟,早兩天回來陪伴父親。父親給若麟寫道:「我感覺很好,最少還要活一年。」

廿六日上午十時許,父親要戴手錶,為他戴上後即頻頻看錶,寫道:「試看電視平劇節目。」原來那天是星期天,華視照例下午二時半有平劇播映。大哥與我連忙趕回家中,把錄影機搬來病房裝好,放了一部「陸文龍」錄影帶,父親看了半小時就入睡了。下午二時半準時看華視平劇「十三太保」,看了半小時再度入睡。傍晚,父親要紙筆,為四弟晉生寫道:「食貨地址不改,這才是我的精神遺產。」我們深深感覺到父親對食貨存廢的矛盾與不捨。五弟范生、六弟龍生預計今晚分別自休士頓與華盛頓趕回。

六月二十七日晨二時三十分,父親病逝於台北市中心診所。范生、龍生昨晚深夜到台北,分別於晨七時、八時趕來醫院。七月十五日安葬於陽明山墓園,與母親同寢。八月一日,我與德順搬回台北居住及工作。十一月九日,總統李登輝明令褒揚。(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完稿於舊金山)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五七號(二○○○年六月);二○○○年八月修訂〕

註釋

1  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六月,徐州陷敵,日軍西進,大有立取鄭州直逼武漢之勢,國軍採用炸毀黃河大橋及決堤的阻敵戰法。六月初,第一戰區(司令官程潛)第二十集團軍(總司令商震)第一兵團新八師於炸毀黃河鐵路橋後,奉命執行河南省花園口炸堤任務。六月八日動工開掘黃河南堤,九日炸裂缺口,河水洶湧奔騰,氾濫至河南、安徽、江蘇三省的四十四個縣市,受災面積達二萬九千多平方公里,四千多個村莊處於洪水之中,四百萬人流離失所。黃河自此改道流入黃海和東海,洪水所到之處,耕作蕩然無存,氾濫災害達八年之久。

2  其他廳長為:民政廳彭曠高、財政廳許孝珂、教育廳王介庵等人;前任省主席是我的二舅萬耀煌。

3  民國七十三年(一九八四)十月初,林雲大師曾率弟子多人駕臨父親寓所祈福。十一月四日接受林雲大師大弟子馬盛家的訪問,暢談中國多元宗教演變的歷史與發展,

4 「過現未」的意思是指過去、現在、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