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水泥生涯之一

 

我所認識的李良榮將軍

前言

黃埔一期學生,前福建省政府主席,國軍前第二十二兵團司令官李良榮將軍,是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八至十月指揮金門保衛戰大獲全勝的名將之一。古寧頭大捷,是國軍退守台灣以後,與共軍作戰的一次決定性的大勝利;它奠定了自由中國復興的基礎,鼓舞起失敗的民心,振奮起消沉的士氣。可以說,沒有金門的一戰,也就沒有今天國富民強的自由中國台灣。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李將軍以中將退役,參加競選台灣省議員以高票當選。民國四十四年(一九五五)赴南洋考察工業,在馬來西亞與閩籍華僑合作籌辦水泥廠,採用國產機器,為台灣整廠輸出在海外成功建設工業之先驅。民國五十六年(一九六七)六月二日不幸因車禍逝世,享壽六十歲。筆者於民國四十六年(一九五七)服務於台灣省桃園縣楊梅鎮啟信實業公司時,蒙時任公司常任監察人的李將軍親自指定為設計組長,負責馬來西亞水泥廠的全部工程設計和機器製造。機器設備運出後,復奉派率領技術人員前往主持安裝事宜,工廠開工後受聘為第一任廠長,自此在馬來西亞居留了十八年。直至李將軍去世為止,筆者跟他朝夕相處八年之久。本文謹略述這一段時間台灣派外技術人員,在李將軍領導之下奮力工作的經過。

水泥技術的啟蒙

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夏季,我畢業於台灣大學工學院機械系,八月,全體大專院校學生前往鳳山陸軍軍官學校入伍,接受為期一年的軍事訓練。我們的期別是預備軍官訓練班第二期,與官校正科第二十六期同期。那時陸軍總司令是孫立人將軍,官校校長是羅友倫將軍,預訓班班主任是王寓農將軍。四十三年七月,我以少尉軍階退伍,由於在軍訓期間參加就業考試,錄取分發省公路局,原準備前往報到。一天,同班同學胡幼鈞兄來訪,邀我加入他姨父李濬源先生所創辦,位於基隆市的「台昌工業公司」。我對就業原無定見,既然是熟人推薦,又有長輩照顧,馬上就答應了,報到後先在台北上班。

台昌公司的董事長是台大化工系主任陳華洲、董事劉曾适、齊世基、總經理張志忠、總工程師李濬源、顧問施昌輝,都是水泥界、化工界的前輩碩彥。我的上司是台灣水泥公司出身的機械工程師姜品潔(後來曾任欣欣水泥廠長),另一位間接上司也是台泥出身的張有琮(後來曾任中鋼總經理)。基隆的高級人員有機器廠廠長劉漢紹,工務課長蕭英謀、採購課長朱曉峰等人。與我同時進入台昌的工務員還有同班同學范謙、楊東漢、徐君衢、及台大化工系同學殷曉華、權泰環等人。我們幾位機械系畢業生的任務是學習機械製圖,逐漸進入狀況後參加水泥機械的設計工作。實習三個月後,全部遷往基隆上班。在基隆我們差不多每天晚上加班到九點,加班費每小時台幣四元。跟我們一起加班的,還有一位資深機械工程師,浙江大學畢業、台灣造船公司設計工程師王褔壽。王兄與我二十年後在新加坡、印尼合作了幾件工程,成為知交,直到今天仍是最真摯的朋友。

李濬源是留美資深工程師,他原任台灣水泥公司正工程師兼高雄廠廠長,當時高雄廠是全台灣最大的水泥廠,廠長職位在工程界極為崇高。但李伯伯有志於水泥製造技術的深度發展,認為工程師除了會使用機器外,還要會設計及製造機器,設立工廠;於是他帶領了一批優秀幹部離開了台泥,來到雨都基隆共同開創自己的天地。

我們設計兩間規模很小的水泥廠﹕一間每天生產十七噸白水泥,另一間每天生產三十噸普通水泥。白水泥廠設在基隆自己鐵工廠的隔壁;普通水泥廠的廠址在楊梅鎮埔心鄉,它的業主是永康水泥股份有限公司。台昌可以說是台灣生產白水泥的開創者,普通水泥(學名「波特蘭水泥」)容易製造,白水泥要做得白,則不但機器必須特別設計,它所需要的化學智識與化工技術,是非常高深的。李濬源總工程師為了改進產品的白度,親自研究不同的配料,每天用氧氣甲烷火燄以不同溫度試燒,做了許多標本和數據紀錄,用來作將來實廠操作的基本依據。

半年後白水泥廠開工了,我們幾個台大同學都分派了工作﹕殷、權兩位值班燒旋窯,楊、徐、及我三人輪班管理機器運轉。這個廠包括一架顎式碎石機、一架交換磨製生料與水泥的球磨機、一支直徑一點五公尺、長二十四公尺的旋窯、以及其他附屬設備,諸如配料機、選粉機、生料及水泥庫、鏈式熟料冷卻機、灰塵沉澱室、包裝機、配電盤、控制盤等等。總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除了小之外,其配備和任何大廠相比,是一樣也不少的。開窯四十八小時後,白水泥出來了,開始時白度不理想,這原在意料之中,因為機器中殘留的雜質必須隨著原料流程帶出,同時配料、備料、燒成等技術都須慢慢調整、適應。經過幾個星期的測試、調整、改良,產品白度逐漸升高,強度也逐漸增高,工廠於是開始量產銷售。當時市面上的白水泥,多數來自日本小野田、日本水泥等廠,偶而有美國產品進口,白度都在8285之間,台昌白水泥的白度雖然只有80上下,但是價錢便宜,銷路很不錯。

位於埔心的永康水泥廠,設計產量每日三十噸,幾個月後也完成開工。因為已有白水泥廠的開工經驗,試車生產順利得多,不久後公司就開始賺錢了。永康水泥的廠長是徐誠,化驗室主任是龍光。隨著這兩個廠的成功,公司又陸續接到三筆生意﹕大陸工程公司南港廠(日產三十噸)、建台水泥公司左營廠(日產六十噸)、及啟信實業公司楊梅廠(日產三十噸白水泥)。我們這批年輕工程師,跟著這幾個工程,一半時間在公司搞設計、一半時間去現場搞安裝,忙得不亦樂乎。也就因為這樣,我們逐漸累積了相當多能文能武的經驗。

李總工程師經驗豐富、自視甚高,技術要求極為嚴格。我在學校的機械製圖曾拿高分,自以為畫出來的工程圖很不錯。然而十次拿圖給總工程師看,總有八次被他丟在地上,而且從來不告訴我錯在哪堙C我只好默默地撿起來自己摸索,去發現錯誤。久而久之,一張圖畫完後,我自動會仔細檢查、校對,不到百分之百滿意絕不交出。儘管如此,總工程師從來沒有誇獎過我。李老總英語流利,有外賓來都由他親自接待,滿口洋文,好不令人羨慕。因為在那個時代的台灣,懂得英文的人實在不多。一天,來了一對港務局的美籍客人莊士敦(Johnston)夫婦,老總陪他們到工廠各處參觀,那位美國太太是個穿著時髦的金髮大美人,一路跟老總有說有笑,我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在大陸工程公司南港工地當監工,每天坐煤礦台車進出工地,認識了大陸工程的老闆殷之浩先生(殷琪的尊翁)、總工程師莊前鼏先生、以及好友楊啟敏兄。民國四十四年(一九五五)底,南港工程做了一半,忽接命令調至左營建台水泥廠工地監督安裝。建台廠長曹國一,總工程師孫立德、化驗室主任龍光(離開永康來此),機器是台灣造船公司製造的,台船派工程師魏兆霖為監工。我們都住在左營宿舍,每天騎腳踏車到半屏山工地上班。建台是黨營事業,直屬齊魯公司,工廠雖小,山頭頗多,人事摩擦不停,總務主任跟會計主任幾乎天天吵架。湖南人曹廠長,長袖善舞,建廠期間跟高雄地方人士的關係搞得非常好,因此遇到有關法規證照、勞工運輸、或要塞出入等問題,都能輕鬆解決。四十五年(1956)二月四日,大兒德興在台北李枝盈婦產科醫院出生,我因責任在身竟無法趕回台北。六月,安裝完工,隨即試車投產,過程頗為順利。工廠驗收移交後,曹廠長有意留我擔任機務課長,我鑒于廠中人事複雜,未敢應允。不久後,我奉調桃園縣楊梅鎮啟信實業公司安裝白水泥廠,同我一起工作的技工師傅有林傳和、黃明塗、陳貴仁等,他們與我都成為莫逆之交,後來都跟我去了馬來西亞。此時我已可以獨立工作,很少需要總公司幫忙。白水泥旋窯的噴油槍跟普通油槍不同,它須在極少氧氣的環境下燒出「還原燄」,以保持水泥白度。我親自畫了一套噴油槍設計圖,郵寄基隆總公司呈總工程師核准,一星期後,原圖退回,總工程師用紅鉛筆在上面寫了個大大的「TOY」(玩具)。不過,我還是把圖發交附近鐵工廠製造,後來裝上使用、效果滿好的。

從楊梅到吉隆坡

民國四十六年(1956)初,楊梅廠白水泥廠順利完工出貨,業主啟信公司要求留我下來擔任工場主任,我就離開台昌留在楊梅工作了。此時殷曉華也加入啟信,擔任鎂鈣廠工場主任。啟信董事長是陳啟猛先生、總經理張志忠、總工程師袁國瑞、技術室主任劉國橋、廠長蔡禮成。

啟信以生產保溫器材原料碳酸鎂、碳酸鈣起家,當時在台灣幾乎是獨家生意,所以業務非常良好。整個工廠的技術人員以化工專業為主,他們決定開發新產品,計劃把兩支已停止運轉的旋轉乾燥機其中的一支修改為水泥旋窯,用來燒白水泥。這支窯直徑二點二公尺,長三十五公尺,下面配置一支旋轉冷卻機,只要加裝生料、水泥磨各一套,生產白水泥十分理想。至於原料之一的高嶺土,鎂鈣廠本來就從金門進口,一舉兩得,甚合成本原理。因此,投產後銷路極好,品質甚至超過了台昌的產品。

民國四十六年(一九五七)中,董事會常任監察人李良榮先生自南洋考察歸來,宣布一項令全體員工振奮的消息﹕公司決定在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與當地華僑合作興建一座每天生產一百噸的水泥廠,準備完全自己設計製造。原來李將軍退役後,於民國四十四年(一九五五)獲准出國赴東南亞考察,經香港、越南、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日本等地,為期半年。在馬來西亞時,發現該國脫離英國獨立伊始,各種建設需求水泥甚殷,乃經舊部營長林良貴之介紹,與福建惠安籍僑領拿督林添良研商建立水泥廠的計劃(註:「拿督」是馬來西亞皇家頒封的爵位,相當於英國的勳爵),決定由馬來西亞購買廢鐵數百噸進口來台供工業之需,而以機器技術輸往馬來西亞,投資合作建設水泥工廠。此案經送馬國政府審核,各方奔走年餘,直到這年才獲得批准。

董事會通過新的人事命令﹕派總工程師袁國瑞負責馬來西亞新廠全廠總規劃,派陶琤肮健s廠設計組組長負責工程細部設計。我接到命令後,立即招兵買馬,把設計組組織起來。先商請鎂鈣工場的設計工程師陳青爐擔任副組長、另外新聘了三位台大學弟﹕馮志強、洪潤生、楊天高為助理工程師,訓練他們設計製圖。

袁國瑞總工程師,上海交大機械系畢業,曾經擔任過台灣造船公司陸上工程處設計組組長。他受命後立即著手工程計算及設計大樣,陸續將資料交給我們做機械細部設計。設備包括碎石工場、原料儲存庫、粘土乾燥工場、配料站、生料研磨工場、生料攪拌及儲存圓庫、旋窯工場包括集塵室、窯、冷卻機、燃燒設備,熟料儲存庫、水泥研磨工場、水泥圓庫、包裝工場…等等。我們從最小的零件,譬如軸承、傳動輪畫起,以至重大的旋窯滾圈、滾輪,主機、配件、特殊安裝工具…等等,無所不包。我們的旋窯是把前面所說的另外一支旋轉乾燥機拿來修改的,此窯直徑二點三公尺,長三十三公尺,我們把它加長至三十六公尺。另外還要外購國內無法製造的設備,如空氣壓縮機、變速馬達、大功率馬達、包裝機等。組員們合作無間,日夜趕工,九個月之內完成了七百多張設計圖。我們一面設計一面發包製造,一年多全部完工。

電氣設計及設備配置工作,特聘一位楊梅電氣技師辦理,土木方面,原準備請一位台北著名的土木工程師事務所辦理,後改由楊梅彭建築師給我們做,成績很理想。說起這位台北名工程師,倒有一段插曲。一天,奉公司命去台北找他洽談,我帶了一捲藍圖坐火車到台北找到了他的事務所,櫃台小姐問我有何貴幹,我說﹕「我想跟你們老闆談談工作的事情。」小姐拿了我的名片入內請示,出來後要我在會客室等。我從下午兩點一直等到五點多,眼見顧客人來人往,有的不用通報,有的稍稍等候即被請入內,可就是沒人叫我。六點到了,櫃台小姐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我問她到底還要等多久,她回答說老闆現在很忙,等會兒忙完了自然會叫你進去。六點半鐘老闆拎了皮包走出來,我連忙站起來,他看見我「噫」了一聲說﹕「實在抱歉讓你久等了,不過我們公司目前還不需要人手,請你把資料留下,改天我們需要人時會通知你。」說罷匆匆而去,留下我楞在那兒,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恍然大悟,原來他以為我是來找工作的,只怪我進門時沒把「工作」兩字說清楚。我回楊梅後,決定把工作交給本地的彭顧問工程師,他很懂得我們的需求,也很能配合,圖畫得不錯。我後來把他的設計圖帶去吉隆坡,交給當地顧問工程師按照英國標準重新畫了一套施工圖,一點問題也沒有。四十七年(一九五八)七月二十七日,二女若蕙在台北出生。

為了趕工,我們幾乎每晚都加班至九點,下班回家後還要看馮志強借給我的金庸武俠小說。那時金庸的小說是被禁的,我看的是從香港偷寄進來的散頁剪報。楊梅區域的風很大,我終於因操勞過度而得了風寒,往往晚上睡到半夜發冷發熱,混身是汗,看醫生吃藥也沒甚麼效果。母親掛念著我們很久沒回台北家,坐車來看我、內子德順及孩子們,她見我臉色不對,又咳嗽不停,於是強迫我跟她上車回台北看醫生。我們先去看前同濟大學醫學院院長朱仰高醫生,他認為是瘧疾,打了針開了藥,當天晚上就發高燒,渾身顫抖不停。第二天一早去中心診所掛急診,醫生看了說是急性肺炎,馬上住院。我在醫院渡過了幾天非常危急的危險期,在醫生悉心診治之下活了過來。我住院及休養的兩個月期間,正好是機器製造期間,所以對整個工程進度並無太大影響。

我的病痊癒後,便開始準備出國。那時出國真是一件大事,辦理出國手續及簽證,要跑一二十個衙門,足足辦了三個月才把所有證件辦齊。四十八年(一九五九)二月二十二日,我終於帶了鉗工領班林傳和、電焊領班黃明塗、技工陳貴仁、助理工程師陳天文,坐上香港航空公司的子爵式飛機到了香港,第二天再搭國泰航空公司的電星式航機,經曼谷、新加坡飛抵椰風蕉雨的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Kuala Lumpur)。

李良榮將軍與峇都水泥廠

李將軍與馬來西亞合辦的公司,其全名為「馬來亞工礦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工礦公司」),水泥廠位於首都吉隆坡以南八英里的「峇都」。「峇都」這個地名,英文是Batu CavesBatu發音為「峇都」(峇唸巴),其意為「石頭」;Caves發音為「」,其意為「洞」,或「窟」。因此本地人叫這個地方為「黑風洞」。

我們五人先在吉隆坡「首都飯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星期天,一早便由公司派車接我們去八英里外的峇都工地。我對吉隆坡的頭一個印象是﹕天氣非常炎熱、旅館有冷氣、自來水充足。民國四十年代,空調在台灣還是極為稀有的奢侈設備,自來水更是「點滴在心頭」,哪怕你把水龍頭開盡,水總是細細慢慢地流出。我進浴室洗臉時也照台北習慣把龍頭一次開盡,結果自來水猛然溢出盆外,濺了我一身。晚上連忙寫信給內子報告吉隆坡的這些好現象。

雖然李將軍曾經親點我負責新廠工程,卻從未與我單獨見過面談過話,這天早上我是第一次跟他正式交談。李將軍五十開外,短小精幹、精神奕奕、服裝整潔、表情嚴肅。他問過我們旅途情況,特別是我的身體狀況後,即要我們先去分配好的宿舍房間休息,並交待午飯後在前面大廳開會。我們的住處是一座西式花園洋房(本地人稱之為Bungalow),室內面積約一百多坪。進門中間是一間大廳,左右各兩間辦公室,再進去是左右各一間臥室,左邊李將軍住,右邊王約翰兄住。後進中間是大飯廳,擺了兩個大圓桌,右邊是我的單人房附浴室,左邊一排四間雙人房,由國外來的技術人員居住。後面還有兩間三人房,是準備給本地聘用的實習人員居住的。

中午吃了一頓富有南洋風味的廣東菜,小休後即參加會議。李將軍先介紹比我們先來的人員,包括總務王約翰,化工工程師楊添壽,化學師黃文賓等人,然後為我們說明新廠的籌劃背景、建廠目標、及預定進度。最後交待,本工程採用分層負責制度﹕財務、人事、法律事務、對外交涉等由董事經理李良榮負責;總務、福利、採購、工地事務支援由總務主任王約翰負責;工程技術、合約管理、人力管理、進度管理由工場主任陶琤肣t責。李將軍講話聲調高亢、主旨明確、條理分明;會後各人對於自己的工作範圍與應負責任,沒有一點不清楚的地方。

我們的工作由測量、開挖、打樁、建造基礎開始。土木工程進行期間,機械人員的工作包括核對圖樣、掌握基礎尺寸、跑港口碼頭協助機器進口、機器到工地後開箱、清點、分類、儲存、保養…等。我們還要四出查訪吉隆坡比較像樣的鐵工廠,考核鑒定他們的技術與能力,以便跟他們洽談機械安裝工作。我們最後屬意一家中型鐵工廠,雖然他們的經驗是拆裝挖錫礦鐵船,但起重、電焊技術相當不錯,工作是粗一點,相信假以時日應該可以改進。鐵工廠叫做「黃庭鐵工廠」,老闆就是黃庭自己。黃庭是來自廣東台山的移民,矮個兒,黑黑的。他的兒子黃英,高大英俊,很能吃苦,是他爸爸的好幫手。黃庭帶來的技工師傅一律是廣東台山人,年齡都在四十上下。我們開始時頗為懷疑他們的能力,後來發現他們人人負責、個個勤力,起重師傅更是藝高膽大,爬高走低,毫不含糊。

馬來西亞沿用英國規矩,工程設計及施工必須由擁有馬來西亞或英國註冊資格的顧問工程師監督,設計圖送審前必須由他們認可簽字,施工進行期間必須由他們書面證明工地安全標準符合政府的規定。我們聘請的土木顧問工程師是留英的劉日生博士,劉博士不會說國語,只會一點點廣東方言,他說一口帶有濃厚英國腔的英語。他的太太是英國人,夫婦二人經常邀我夫婦餐宴及出遊,非常熱情隨和。機電顧問工程師是早年畢業於浙江大學的廣東籍彭勿奴先生,他戰後移民來馬,已入籍為公民多年,擁有英國皇家工程學院特許工程師的資格。彭工程師每兩星期來廠巡視一次,把工地狀況記錄在複寫簿上,上面一頁撕下呈報政府,底頁留在簿中給我們查閱改進。工作完畢後我們總要喝杯咖啡聊聊天,他常鼓勵我將來要申請英國特許工程師的資格,因為台灣大學學位在星馬不被承認,做起事來比較不方便。但是當時我計劃於工廠開工後就回台灣,並無久留的打算,所以沒有太考慮他的建議(我於一九七三年考取英國皇家特許工程師)。彭勿奴的合夥人劉錚,是英國曼徹斯特大學電機碩士,負責事務所的內務,如規劃、設計、製圖等,有時也來工地看看,兩人內外合作無間。

李將軍生活非常簡樸規律,平時不苟言笑,處事對人十分嚴肅。他有早起早睡的習慣,常常天沒亮就去工地巡視一趟掌握狀況,然後在早餐桌上對我們一一發問。如果答不出來,他會要你等會兒去工地查證後回報,可是如果發現某人是敷衍亂答,則毫不留情予以斥責。因此大家頭一天晚上睡覺以前,都要把自己主管的工作加以複習,以免早上答錯丟人。午、晚餐也是如此,有些同事視吃飯為畏途。後來工廠開工之後,李將軍常常於晚上就寢前問我存貨數量,可千萬不能答錯,他第二天一早會去查報表的,這是後話。

我們每週工作六天,星期天休息,李將軍最不喜歡年輕人週末愛出去玩,常常星期六下班前交待年輕幹部一些作業,讓他們沒有時間出去。有時他會親自帶領我們去爬山探測礦山、或遠足查訪地方人情,藉以消耗年輕人的精力。李將軍是位美食者,但他不愛山珍海味,而喜歡精緻烹調。吉隆坡玲記酒家的蟹黃魚翅、鏞記飯店的燒臘、或李旺記酒樓的脆皮子雞,是他常帶我們去吃的美味。

說起老闆帶我們出去吃飯,真是大家最歡喜的事情,因為一天辛苦工作下來,人人饑腸轆轆,宿舍伙食再好,總不如上館子吃得痛快。一天,董事長拿督林添良來工地,宣稱要帶我們出去吃館子,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興奮不已;大老闆請客,自然有最好的菜肴讓我們大快朵頤,我們下班後趕快洗澡更衣,上車出發。誰知在路上,林董事長說天氣熱,要帶我們去「呷敉」(閩語「吃粥」),我們頓時大失所望,心想做工那麼辛苦,連一頓好飯都不請,還要我們吃甚麼淡而無味、填不飽肚子的鬼稀飯,真是氣死人了。車到「永記潮州飯店」,原來是個貌不驚人的老舊小館,大家無精打采地入內坐下,靜待大老闆招呼茶房備菜。結果大出意料,端上桌的菜肴、麵、粉非常美妙可口,有飯有粥,任憑客意,吃得我們唏哩呼嚕。原來這堛獐擐{番薯白粥是吉隆坡出名的,米粒大而香、番薯甜而爽、白粥溫而不燙,用粗磁淺碗乘出,兩、三口一碗,真乃消暑除膩的極品。配粥的小菜,有潮州鹹菜、滷水鴨、滷豆腐干等,都非常精緻可口。從此,我們一見大老闆來工地,就想他帶我們去「呷敉」,可惜他再也沒帶我們去過,倒是我們自己偷偷去過很多次。

「英泥」的迷思

水泥在馬來西亞叫做「英泥」,顧名思義,水泥是英國人發明的,這也是事實,因此星馬一般人認為除了英國人外,沒有人懂得製造水泥;尤其台灣蕞爾小島,如何有人會做水泥,令人懷疑。離峇都三十英里以外的萬撓鎮(Rawang,譯音應為「撓萬」,但中文名為「萬撓」),有一家屬于英國「藍圈集團」(Blue Circle Group,世界最大水泥集團之一)的大型水泥廠,名叫「馬來亞水泥公司萬撓水泥廠」(Malayan Cement Rawang Works)。這間工廠擁有三支日產三百噸的濕法旋窯,總產量是我們的九倍,英籍廠長進出乘坐勞斯勞萊汽車,好不威風,令人不敢逼視。萬撓廠的英國人們也很好奇,不知這家採用台灣機器的小水泥公司及其技術人員,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敢來此撒野。他們密請一家設備代理商假借推銷之名,夾帶一名萬撓廠的工程師前來刺探情報,這位仁兄看了之後回去寫了篇報告,認為(一)、台灣自製的機器不屬任何國際廠牌,其型式及功能無從查考;(二)、化驗室設備簡陋,品質控制必有問題;(三)、技術人員並非來自台灣大水泥公司,智識及能力值得懷疑。結論是﹕「這間工廠應無生產合格水泥之可能。」我們的董事之一黃朝陽先生不知如何弄到這份報告,讀後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提交董事會討論。李將軍在會上堅決表示,絕對有信心如期開工生產,台灣比萬撓廠大的水泥廠不下四、五家,如有必要,技術支援絕無問題,但請在座諸君切勿大驚小怪,以免影響我工地員工的士氣。李將軍會後對我隻字不提,倒是黃朝陽私下來找我了解情況,我告訴他這樣的水泥廠,我在過去五年中已經建好四座,雖然新廠產量比較大,但設備大同小異,技術則是完全一樣的。黃朝陽半信半疑,跟我開玩笑說﹕「老陶,如果你準時開工,順利生產,我黃朝陽請二十桌酒,如何?」我說;「好,一言為定。」他又說﹕「如果到時不能成功,你請幾桌?」我說﹕「到那時誰還有心情吃飯,你們董事會開除我好了!」黃朝陽連忙說﹕「好說、好說。」與我握手而別。

一九六零年三月初,新廠安裝工程全部完工。所有機器按照製造流程逐步試車,先作單機運轉,再作聯合運轉,然後進料測試,最後加料運轉。台灣啟信公司三位燒窯師李衍泰、陳清亮、張全生已於試車前三個月到廠,他們先幫忙砌旋窯及集塵室堶悸滬@火磚。試車完成,生料研製滿庫後,開始在窯頭及窯尾點小火烘乾耐火磚。四十八小時後關掉烘乾火焰,窯頭換上噴油槍,點火後再烘窯八小時,然後增加燃料,溫度逐漸升高,同時開始進料。此時慢慢開動旋窯,生料徐徐流向燒成帶,逐漸形成的熟料,先用來建立窯皮以保護火磚,窯皮厚度適當後,再增加溫度,高溫融熔的熟料遂慢慢脫離燒成帶,推進至窯頭,進入冷卻機。此時透過藍色玻璃護目鏡向窯內觀看,只見雪白融熔的熟料,在紫紅色的火焰下滾滾而來,煞是好看。這種景觀是全世界水泥工程師最熟悉、公認最美麗的鏡頭。三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時,第一批漆黑光亮的水泥熟料,從中國人自己製造的機器,中國技術人員自己的手中生產出來了。李將軍在開窯的二十四小時中,差不多每兩、三小時要自己駕車前來工地觀看一次(工地離辦公室大約一英里)。熟料出來時他正在辦公室燈下看公文,我捧了一把熟料,興奮地騎了腳踏車送到辦公室給他看。他愉快地問我﹕「立升重多少?」我回答說﹕「一千二百五十。」他又問﹕「遊離鈣多少?」我回答說﹕「化驗室用滴定法測出是一點八。」(註:「立升重」和「游離鈣」是測試水泥熟料的基本指標)他欣慰地說﹕「太好了。如果立升重加一點,遊離鈣再減一點,那就更好了。」看見李將軍欣慰的表情、聽見他誇獎的的聲音、想起我們全體員工一年來的辛勞,熱淚不禁奪眶而出。

黃朝陽果然言而有信,工廠生產正常後一個周末,在吉隆坡李旺記酒家擺了二十桌筵席,遍請公司工廠同仁及營造界同業好友。我被拉上首桌,與拿督林添良董事長、李董事經理良榮、及其他董事葉良和、黃奕歲等人同席。黃朝陽帶了我逐桌敬酒,又叫又唱,結果我大醉而歸。

留在馬來西亞擔任廠長

各部機器通過效能檢驗、生產上軌道之後,我代表啟信將工地移交給業主馬來亞工礦公司,啟信工地組織至此宣告結束。工礦公司商得啟信同意,全部台灣技術人員留守半年,協助訓練本地操作人員,又徵得啟信同意,聘任我為廠長。我已離家一年多,很想回台北一趟,可是李將軍認為此時不宜離開崗位,林添良董事長乃提出接我家眷來馬。兩個月後,德順帶了四歲兒子德興、與一歲半女兒若蕙來到馬來西亞。半年後,黃明塗、陳貴仁、陳天文三人回台,留下林傳和一人負責維修機器。林傳和,大家叫他「老師父」,從此跟了我十八年。

我們的「山牌」水泥品質優良,銷路非常好,華人營造商紛紛來廠提貨,真是應接不暇。李將軍的外交能力高超,不久我們便跟「萬撓水泥廠」的英籍廠長漢彌爾頓(H.J.Hamilton)、印度籍的化驗室主任齊達夫(E.U.Kidav)建立了交情,互相拜訪及邀宴。漢密爾頓身材瘦高,一付軍人模樣;齊達夫留一撇小鬍子,長得酷似電影「齊瓦哥醫生」的主角歐馬夏瑞夫(Omar Sharif)。一天,漢彌爾頓給我電話﹕「Hank(我的洋名),有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幫忙,我一架提升機的三十匹馬力的齒輪馬達燒了,一時找不到備品,你可以借一個給我救急嗎?」我說﹕「我有是有的,但須請示公司。」他說﹕「當然,我不怪你,我等你消息。」我向李將軍報告,他同意後,馬上用公司小卡車把馬達送過去。漢彌爾頓感激極了,請我去他工廠「波特蘭俱樂部」喝酒。無巧不成書,三個月後,我們的進口石膏因為船期嚴重延誤瀕臨斷檔,水泥生產隨時有中輟的危險。我給漢彌爾頓電話﹕「Harold,有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幫忙,……。」第二天,五輛漆有「馬來亞水泥公司」標記的大卡車,來回兩趟給我們載來五十噸石膏,解救了我們燃眉之急。我始終相信,友好的競爭是工業良性發展的觸媒劑;同行互通有無,是提高總體技術水準的最佳途徑。

峇都擴建及怡保大石水泥

一九六一年三月,峇都水泥廠開工一週年,公司決定擴建,計劃把原來的乾式旋窯改為半乾式雷波窯(Lepol Kiln)。當時全世界有三家廠商製造這種系統﹕西德波利修士(Polysius)公司、美國亞里斯強北(Allis Chalmers)公司、及日本神戶製鋼(Kobe Steel)株式會社。由於波利修士是此種窯式的發明者,我們決定跟他們連繫。不久,他們的總工程師波格(Boge)帶了兩位工程師來廠訪問,提出幾個改進方案,討論決定之後,他們回國準備報價。經過電報信件來往折衝,兩個月後簽定合約。波利修士立即派計劃工程師寇布蘭斯(Koblenz)前來駐廠測量與繪製配置圖,我是他的當然聯絡人,每天為他提供各種支援,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一個月後他回德國,開始製造機器。這年五月十二日,三女若昭在吉隆坡邦沙醫院出生。一九六二年一月機器到廠,展開安裝。德方派來庫爾曼(Kohlmann)和狄索荷斯(Dieselhorst)兩位安裝工程師,前者管機械,後者管電氣與儀控。狄索荷斯新婚不久,帶了年輕妻子同來,我少不得偶爾要出動德順去陪她逛逛街、吃吃茶什麼的。七月安裝完畢,德方又派了一位試車工程師史拉瑪(Schimala)來廠主持試車。我跟這幾位德國人都處得極好,試車很順利,八月通過效能測試,辦理移交後德國人回國了,我們的工廠正式成為日產二百噸的中型水泥廠。

僑務委員會委員長高信先生寫信給李將軍,介紹一位「品學兼優」的青年工程師某君來馬工作,李將軍一口答應。三個月後某君到廠擔任工場主任,負責生產及運轉。若干時日之後的一個週末,我和德順上吉隆坡看了一場大陸影片、曹禺劇本改編的「雷雨」,回來後跟同事談起我以前在重慶、南京、香港一共看過三次舞台話劇「雷雨」,香港的那次還是粵語發音的呢。幾天之後,某君要求下班後和我單獨談話。下班後,他進門坐定就衝口而出﹕「廠長,你看匪片,我要檢舉你。」我嚇了一大跳,以為他在開玩笑。他接著面無表情地說﹕「我是黨部派來考核海外人員忠貞的,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為何你在海外看匪片,否則我要報告台北。」我聽後不禁怒火中燒,大聲對他說﹕「不錯,我是看了『雷雨』,但那是文藝劇本的經典之作。我不是黨員,你憑什麼考核我?再說,這堣ㄛO台灣,台灣的那一套保密防諜伎倆,在這堿O行不通的,我倒要向上面報告你濫用職權。」說罷就請他出去。第二天我將此事報告李將軍,他大怒說﹕「這成什麼世界。」第三天,某君就收拾東西回台灣了。

擴建完工後,李將軍經常坐車出遠門,非常忙碌,司機巴迪爾(Bahtir)偷偷告訴我,他是去吉隆坡以北二百英里的怡保(Ipoh)勘察工地,準備在那兒建一座大型水泥廠。果然不久以後,李將軍就跟我說﹕他已與怡保及新加坡幾個財團談妥,準備在怡保大石工業區建立一座年產二十萬噸(每天七百噸)的新式水泥廠,採用德國機器,問我要不要去。條件是不能保證我當廠長、薪水跟峇都一樣、沒有汽車。對於這個具有莫大挑戰性的工作,我當然有極大的興趣,能夠參與有峇都三倍大的大廠,又採用最先進的德國機器,對於一個技術人員來說,這真是太好的機會。可是,職位的不確定,與薪水待遇的毫無增進,卻使我很為難,在太太面前也說不過去。我回答李將軍說﹕「謝謝您的提拔,我想考慮一下。」過了幾天李將軍又從怡保回來,一下車就問我﹕「考慮好了嗎?」我還未及回答,他又說﹕「你要早點答復我,否則我要請漢彌爾頓了。」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煮熟的鴨子真要飛掉了?可是我還是有些猶豫不決,回說明天早上一定答復。當天晚上我偷偷問巴迪爾,李將軍有沒有去過萬撓,他說﹕「有,李將軍還帶那位漢彌爾頓先生去吉隆坡吃西餐呢。」聽到這個情報,我立刻回家跟德順商量,認為事不宜遲,不管什麼待遇,我都答應。這晚深夜,我去李將軍宿舍報告,我願意跟他去怡保。

一九六三年三月,李將軍終於向董事會提出怡保建廠之事。董事們聽說我要離開工礦去怡保,公推董事長拿督林添良設法慰留。拿督林找我談話,他說﹕「你不要去,那邊給你多少錢,我加倍。我給你換房子、汽車。」當我告訴他「大石」並沒有給我更多錢,連房子、車子都沒有時,他很難理解,說﹕「那你是不滿意我的公司囉?」我說「完全不是!」我向他解釋,我對於目前的工作非常滿意,尤其董事長四年來給我們全家的照顧更是時時銘記於心。不過,由於大石將是一座德國式的大型水泥廠,我身為技術人員,心中對那份工作有無限的羨慕與響往,因此產生不計職位、待遇,前往學習的慾望。至於峇都工廠,本地技術人員已經訓練成功,絕對有能力獨立操作,將來如果有什麼大問題,我可以隨時回來解決,區區私衷,希望董事長成全。董事長見我心意已決,也就不再堅持。但他囑咐我,如果去大石後有什麼不滿意,隨時可以回來,同時希望我兼職峇都一年;還有,既然那邊沒有房子,我們全家可以繼續在峇都公司房子住下去,直到大石配給房子為止,車子也可以繼續用下去。林董事長向董事會回報已同意我辭職,引起其他董事們一陣抱怨。葉良和說﹕「我們要你去慰留陶廠長,怎麼你反而同意他辭職,又那麼慷慨?」林董事長答道﹕「他不是不滿意我們,也不是為了錢,他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才想去怡保,我們不應該阻擋他。」董事長的慷慨,給了我在水泥界更上一層樓的機會,我永懷感激。我於四月底離開峇都去了怡保。在大石服務的十四年中,林董事長每年都託專人帶春節年禮給我們,直到我們於一九七七年離開馬來西亞為止,從未間斷。

怡保位於吉隆坡以北一百五十英里,從吉隆坡開車約三個半小時可到。飛機約四十分鐘。它是世界有名,錫礦豐富的「錫都」。人口約三十萬人,其中華人約佔百分之七十,以廣東與客家人為主,是馬來西亞僅次於吉隆坡的第二大都市。怡保也是馬來西亞首屈一指的「美食城」,鮮蝦沙河粉、清蒸筍殼魚、錫礦湖大頭蝦、萬里望餛飩,都是名聞遐邇的美食,過路旅客無不下車大快朵頤。李將軍籌建的新水泥廠,「大石水泥股份有限公司」,位於怡保以北五英里的大石工業區(Tasek Industrial Estate),是怡保政府開發的市郊新興工業集中地。「大石水泥公司」的董事長是新加坡富豪、南洋大學創辦人陳六使,董事成員包括李良榮(兼任董事經理)、陳永順、楊建興、白成根、駱文秀、張喬治…等人。

空前的污染防治標準

因為大石工業區距離怡保市太近,市議會頗為關切空氣污染問題,決議要大石聘請一位具有國際公信力的水泥工程顧問公司,來審核大石的建廠計劃、機器規格、和污染防治標準。印度籍市長辛尼華沙甘(Siniwasagam)乃指定由英國亨利浦立工程顧問公司(Henry Pooley Consulting Engineers)擔任其事。亨利浦立這間公司,是英國一間極其老大保守的公司,他們的業務多半在英殖民地如印度、巴基斯坦、錫蘭等地;不客氣地說,他們是用已經過時的陳舊技術,到落後地區去唬人的。我們打國際電話詢問他們服務費用時,竟回答說電話談話費是最少一百英鎊一小時,要先電匯一百英鎊才回答我們的問題,語氣非常傲慢。我們說我們只要知道你們的服務費用,並無技術問題,對方回答說那也是問題,就掛斷了。這種服務態度,真是令人難以忍受。我們向市長反應,希望換一家顧問公司,可是市長堅持,我們只好乖乖地匯款受氣。亨利浦立的報價非常貴,而且絕無商量餘地,我們也只有忍痛接受。一個月後寄來一份薄薄的報告書,規定我們工廠的空氣污染標準為每絕對立方公尺不得超過八十毫克(80mg/Nm3),這在當時真是空前的數據,那時亨利浦立的祖國英國的污染標準是三百毫克,德國及日本一百五十毫克,瑞士一百二十毫克,卻要我們做到八十毫克,真是拿了錢還要掐我們的脖子,簡直欺人太甚。然而那位極端崇英的市長,卻把這份報告奉為聖旨,堅持我們必須照做,否則不發執照。我們毫無選擇,只好把報告送給波利修士變更設計,不用說,自然多花了很多錢。

講究誠信的李將軍

我曾陪同李將軍去西德與波利修士公司談判機器規格及合約,又陪董事楊建興與波利修士談財務規劃。李、楊兩人迥然不同的個性,給了我兩次截然相異的出國經驗。李將軍坐飛機搭經濟艙,服裝整齊,行李簡單,不煙不酒,除了看書之外不多講話。跟德國人開會時正襟危坐,問答明確,說話算話,絕對講究誠信。晚上接受主人邀宴後絕不參加任何餘興節目。他跟我之間保持長官與部屬的關係。楊建興則是位典型花花公子。他坐飛機必搭頭等(那時尚無商務艙),服裝是寬鬆便裝,行李很多,在機上煙酒不停,從不看書報,專愛看電影,沒事時老喜歡跟我開玩笑。跟德國人開會時瀟灑篤定,討論問題常常故意打馬虎眼以藉機佔便宜。晚上接受主人邀宴之後一定要參加餘興節目,不醉不歸。他跟我之間是「哥兒們」的同事關係。

我於一九六三年五月進大石水泥公司不久,李將軍派我及郭銓欽赴西德受訓。我於六月十四日出發,郭銓欽七月出發,九月二十六日同回國。波利修士公司安排我們分別在不同的水泥廠中實習。我從伯空(Beckum)的最老式工廠阿里曼尼亞(Alemania)水泥廠開始,到海德堡(Hiedelburg)的德國最大水泥廠海德堡水泥廠(Heidelburger Zement)、漢諾威(Hannover)的日耳曼尼亞水泥廠(Germania Zement)、威斯巴登(Wiesbaden)的狄可霍夫水泥廠(Dyckerhoff Zement)及瑞士夏佛豪盛(Schafhausen)的最新式無煙水泥廠,一共在五間水泥廠實習,吸取了豐富而寶貴的經驗。夏佛豪盛水泥廠位於瑞士著名的「克諾兒紙包湯」(Knorr Soup)工廠對面不到五百公尺,其防塵設備做到排塵量幾乎等於零。郭銓欽除了在和我同廠實習外,也被安排在西德、奧地利等五、六間工廠實習。

波利修士公司為我們準備了一輛汽車,除了作為交通工具之外,每逢周末,我們都駕車四處觀光,德國從北到南、奧地利、瑞士等風景名勝,我們儘量開車去遊玩,真的開了許多眼界。我們四個月中走了八千多公里。

軍事管理的建廠工程

大石水泥廠的土木工程,由於董事陳永順的關係,交給新加坡土木顧問工程師李德復設計,電氣顧問仍舊是彭勿奴,機械安裝改由吉隆坡一家較大、設備較完善的「英昌鐵工廠」承擔。這時,李將軍正式任命我為廠長,到此時我才了解,他當初是模仿老總統「降級敘用」的方法來考驗我跟他來怡保的決心的。我回台灣招兵買馬,請到了老上司姜品潔擔任機械工程師,南開校友、台大電機系同學言頂松擔任電氣工程師,台大化工系學弟郭銓欽擔任化學工程師,又招考了七、八位剛畢業的馬來西亞僑生。峇都老同事林傳和、楊添壽、黃文賓、林國石等人也相繼加入,一時之間,我們有了相當堅強的陣容。

李將軍採用軍事管理。他有許多規定﹕一、每星期工作七天;二、不准請假;三、辦公室在建廠完工前不准開冷氣;四、年輕的工程師在完工前絕對不准結婚…等等。安裝工程十二個月,我們破了連續五十個星期天不休息的紀錄。我的家眷搬來怡保,若不是陳永順董事從中說情,恐怕還得自己付房租。這樣不眠不休地工作,雖然趕上了進度,員工們都疲憊不堪。李將軍自己也消瘦了一圈,不過他說﹕建廠期間我們每人每天都在花股東的錢,不能談舒適、休息,等工廠開工生產後,公司絕對不會虧待大家。姜品潔受不了李將軍這一套,三個月後便辭職了。為了姜先生的辭職,我去求李將軍加以慰留,他說﹕「經不起考驗的人,讓他自然淘汰。」我說﹕「姜先生幾十歲的人了,他不須要接受考驗的。我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您聽我一次好不好?」他說﹕「不好,我要是聽你的,我就亂了。」第二天姜先生不告而別。

波利修士設計的水泥廠,採用每天生產五百噸熟料的雷波式旋窯。旋窯直徑三點四公尺,長四十八公尺;雷波預熱機寬三點二七公尺,長十九點四五公尺,製粒盤直徑四點二公尺;冷卻機寬一點六八公尺,長十三點六公尺;採用西德羅吉高效率靜電收塵機生料磨是雙旋磨,直徑三點公尺,長七公尺,動力八百五十千瓦,每小時五十噸;水泥磨是閉式兩倉管磨,直徑三點二公尺,長十公尺,動力一千二百五十千瓦,每小時三十五噸。耗熱量保證每公斤熟料八百五十千卡,耗電量保證每公噸水泥不超過一百二十千瓦小時。

安裝期間德方派來六位監工技師,由工程師法蘭克(Franke)帶領。公司安排他們住在辦公大樓樓上,每兩人一間房,每間房都附浴室。辦公大樓是在安裝開始前預先蓋好的,樓下辦公、樓上宿舍,單身職員如林傳和、郭銓欽、僑生童仁宜、李振威等都住在這裡。李將軍住頭一間單人房。言頂松家眷沒來之前也住在這裡。總務特別請了一位西餐廚師給德國人做飯,下班後準備交通車,接送德國人來回怡保。

然而,這種種源出於李將軍個人軍人思維的設想與安排,對德國人來說,似乎稍為欠缺一點人性。德國派來的領班級技師,本來教育程度不高,又是單身在外,難免工餘想去酒吧喝喝酒、找找樂子什麼的。我們把他們關在與總經理同一樓層的宿舍裡,跟外界隔絕,進城的交通車又有時間限制,又是集體行動,這種種的不自由、不方便,引起德國人諸多不滿。可是宿舍設備齊全,吃喝不缺,卻讓他們找不出抗議的理由。這種下意識的不滿,不知不覺地便在工作上面表現出來了。故意刁難、工作怠慢、挑釁打架、等等狀況,層出不窮。我曾經把這情形向李將軍分析,楊建興也同意我的看法,建議把德國人搬出去,無奈打不破李將軍的傳統軍事管理觀念。好在有幾位本地工程師有自用汽車,他們跟德國人混熟了,工餘偶而偷偷帶一兩位出去玩玩,總算找出解決之道。

一九六四年八月安裝工作完成,德方派來試車工程師歐洛斯基(Olowsky)前來主持試車。他帶給我們一套極其嚴格的試車程序,讓我們學到不少德國人嚴謹的工作方法。八月底試車順利完成,九月十二日開工典禮那天,敦請霹靂州蘇丹前來剪綵,市長、市議員、同業代表……都來道賀及參加酒會。波利修士公司董事長韋伯(Paul Weber)博士夫婦也特地專程飛來共襄盛舉。德國人個個眉開眼笑,猛灌啤酒。是晚,楊建興帶他們全體去怡保夜總會玩了個痛快。

現在回想起來,亨利浦立當時不無「先見之明」,大石廠開工之日,怡保市長讚譽我們為「東南亞首家無煙水泥廠」。世界各先進國家水泥工業的空氣污染排放上限,逐漸下降,一九七零年降為一百毫克,一九八零年代為八十毫克,一九九零年代為六十毫克,目前設計工廠,大多以五十毫克為基準。亨利浦立歪打正著,居功匪淺。「東南亞首家無煙水泥廠」的美名遠播,日本、韓國、泰國、菲律賓、台灣…等地前來訪問的同行為數不少。台灣來的訪客包括﹕台泥董事長辜振甫、常董林燈,執行副總王量、建台董事長李崇年,大陸工程董事長殷之浩、嘉新副總湯兆裕…等前輩先進。李崇年董事長參觀回來後,從我的辦公室打國際電話給他的廠長說﹕「誰說水泥廠一定有煙?我現在就是從馬來西亞的無煙水泥廠跟你講話。明天我回左營立刻召開會議檢討。」日本住友水泥公司顧問、前水泥協會理事長真田義彰博士曾來訪問多次。

真田義彰博士是日本水泥界備受尊崇的前輩,也是一位愛護青年後進的長者。他每次來廠訪問,都會應我們的要求,為工程師們講解水泥製造技術和品質管制要領。他以日語講解,楊添壽擔任翻譯。李將軍也跟我們坐在一起聽講、記筆記。真田博士問我們許多有關水泥廠操作和效率的數據,我們也經常提出一些現場實際問題請求解答,會場氣氛十分熱烈。有一次他趁四週無人時,通過楊添壽問我﹕「我有一個很不好意思的問題想問你,可以問你今年幾歲嗎?」我回答,今年三十五歲。他說﹕「嗯,原來如此。我們日本水泥廠的廠長,有你這樣豐富知識的,可能都在五十歲以上。」明知他是在鼓勵我,但是聽了他的誇獎,心中十分受用。真田博士還為我安排了兩次訪問日本的機會,一次是一九六七年在東京舉行的第五屆世界水泥化學研討會,他親自來到「丸之內」飯店,陪我一同走到皇宮飯店去參加大會的開幕酒會,並介紹我給大會主席和許多日本水泥前輩認識。另一次則是水泥廠觀摩之旅,通過他的安排,我非常難得的參觀了住友、三菱、小野田、日本、宇部等水泥公司的工廠,學到了許多寶貴的經驗。

中華民國的駐馬單位

我於一九五九年初到馬來西亞時,中華民國駐馬國的官方代表是經濟部商務代表處,處長是名音樂家鄧昌國、名科學家鄧昌黎昆仲的長兄鄧昌明。當時台灣來的僑胞辦理護照或文件簽證等手續,都須經過這個機構簽字蓋章。我為申請家眷出境須證明在馬應聘,曾拿廠長聘書請鄧處長簽蓋。後來因為跑去辦事的次數多了,跟鄧代表很熟,他夫婦二人常常邀我們全家到他們府上聊天、便飯。鄧夫人留學日本,講得一口流利日語,他們的兩位千金及一位公子,都極優秀漂亮。一九六二年,中馬關係增進,國府決定在馬來西亞設立領事館,鄧代表為先期設館事宜,各方奔走不遺餘力。等到事情有了眉目,外交部才派副領事閻志恆來吉隆坡籌備開館,半年後中華民國駐吉隆坡領事館成立,領事張仲仁帶了副領事李光義、蕭萬長來馬上任,鄧代表的領事業務就移交給領事館了。不久以後,鄧代表外調,劉球業接任。一年後,領事館升級為總領事館,張仲仁升任總領事,蕭萬長升任領事。我常去領事館辦事,跟張總領事,蕭領事及閻、李兩位副領事、還有一位張主事,都很熟。滿臉微笑的蕭領事,是總領事館辦理元旦或雙十節慶祝晚會司儀的不二人選。一九六四年我去怡保之後,每逢元旦或雙十節,張總領事總要委託我辦理北部同胞團拜或聚會的活動。張仲仁總領事後來兼任駐馬爾岱夫全權大使,我們從此都稱呼他為張大使。

霹靂州中華總商會主席楊金殿,在怡保有許多與台灣合作的工廠,他跟東歐廠商也有不少生意來往。有一次他帶了一個廠商團去捷克、波蘭、莫斯科訪問,回來後台灣就不准他入境,他很傷腦筋,跑來找我幫忙。我向總領事館查詢,證實確有其事。我跟張總領事說,楊金殿跟台灣合作的生意,因為不能入境幾乎陷於停頓,他是個商人,並無政治色彩,是否可以通融。總領事向台北請示,得到的答覆是,警總要楊金殿寫「悔過書」。我告訴楊,他大發牢騷:「我又不是台灣人,我做錯了什麼,要我寫悔過書?大不了我把跟台灣合作的合約撕掉,把從台灣請來的技術人員遣送回國。」我想如果真的事情鬧大了,對大家都不好,再向張總領事報告。張總領事很願意幫忙,但格於部令也不好辦,苦思良久,終於想出一個辦法:要楊金殿以霹靂州中華總商會主席的身份,邀請中華民國駐吉隆坡總領事蒞怡保訪問,公開表示支持台灣,反對共產黨。我認為這個好辦,回怡保後建議楊金殿發出正式邀請函。過了幾個星期,張總領事仲仁夫婦、蕭領事萬長及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怡保,正式訪問霹靂州中華總商會,楊金殿主席在記者們的閃光燈下,致了一篇令台灣官方滿意的歡迎辭。當天晚上,怡保僑領拿督曾瑞豪夫婦在私邸宴請中華民國總領事及隨員們,一時衣香鬢影、賓客如雲,風光十足,事情終於圓滿解決。

一九六八年,馬來西亞繼美國承認中共後,與中共建交,中華民國外交部向馬來西亞政府提出強烈抗議後,宣佈撤離總領事館。下旗歸國之日,僑胞紛紛來到總領事館院內,高唱國歌,含淚目視國旗徐徐下降,兩國間維繫了六年的領事關係,至此宣告結束。

成功的擴建工程

一九六四年底,大石公司決定擴建一套年產二十五萬噸的生產線,這時日本神戶製鋼前來競標。代表神鋼來怡保探路的是神鋼業務課長中島,及美國亞里士強北公司日本分公司總經理陳炳森兄。李將軍很欣賞炳森兄的誠實能幹,又都是中國人,所以生意很好談。與兩家廠談判的結果,是由神鋼供應雷波旋窯系統(ACL System),波利修士供應生、熟料製造系統。因此,大石第二號窯的擴建工程,是德國人與日本人併肩完成的。自然,這中間的協調工作相當繁重,由於兩國技術人員民族性之不同,又處於競爭地位,摩擦、誤解,在所難免,好在並沒有出什麼大狀況。對於各該公司派來工地人員的食住問題,我們學乖了,合約上面訂好,一律住旅館,費用自付,乾淨俐落,沒有囉嗦。

神鋼製造的旋窯系統包括寬三點八八公尺、長二十五公尺的預熱機;兩套直徑三點五公尺的製粒盤;直徑三點六五公尺、長五十三公尺的旋窯;寬一點八三公尺、長二十六公尺的振動式冷卻機。波利修士製造的生料磨是直徑三點四公尺,長八點五公尺的雙旋磨,動力一千二百千瓦,每小時八十噸;與一號機同尺寸的水泥磨。靜電收塵機採用瑞士依勒斯(Elex)產品,空氣污染排放上限仍舊是每絕對立方公尺八十毫克。

波利修士公司董事長韋伯博士(Dr. Paul Weber)、董事普魯興(Pruesing)先生及他們的夫人,因為業務關係接觸頻繁,都與我夫婦成為莫逆之交。韋伯曾任西德聯邦水泥協會(VDZ)主席,是西德頂尖級的水泥專家,波利修士公司的業務,有相當部分是靠他的國內外聲望而得來的。普魯興出身德國貴族家庭,風度翩翩,熟諳英、法、拉丁語言,負責國外業務。普魯興太太為婚後不孕煩惱,曾求教於德順。德順不知從哪兒弄到一個偏方給她,居然奏效。我每次訪問波利修士公司,韋伯及普魯興兩家都一定要請我到他們家中吃飯。韋伯夫婦的家是「返璞歸真」式的鄉下平房,室內家俱全部是木頭做的,連沙發都是硬靠背,飯廳裡是粗木桌面及硬凳子。韋伯太太的拿手菜是威斯發里亞(Westfalia)地區的生豬肉:半肥瘦豬肉與洋蔥剁碎,放在木板上端出,活像生餃子餡,用平木板瓢挖到自己盤中來配硬麵包及啤酒,德國人說是「絕佳美味」。

普魯興夫婦家則是「貴族」式的兩層樓大廈,室內家俱是英國及法國古典式的,飯廳裡擺著橢圓形的豪華桃木餐桌與高靠背椅。他們的菜是廚師做的,由侍者端到面前,很豪華氣派,但好像缺少一點「親和力」。普魯興告訴我他父親戰前在上海龍華水泥廠工作過,帶回一付鴉片煙具;他從擺設櫃中取出給我看。我一眼看出那是一個從前老人家用的銅「水煙袋」,本不想說破,可是他問我怎麼用,我祇得老實告訴他得先在袋中裝水、煙座上塞好菸草,用紙搓一支「捻子」,用火柴點著後噘起嘴輕輕一吹,「捻子」頭冒出一星小火來點燃菸草,然後大口吸,吸煙時水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們兩夫婦饒有興趣地看我表演,倒沒有因為誤以「馮京為馬涼」為忤。可笑的是,我用洋紙搓的「捻子」,始終點不起火來。

二號窯的擴建工程,一九六五年三月開始土木建築,次年二月開始機電安裝。其管理與執行方法與當初建廠有很大的不同。李將軍不再採用軍事管理,而將責任儘量下放到我的身上;人事、作息、考核都按照公司管理規章施行,所以要休息就照章休息、該結婚就逕行結婚,再加上已經有了上次建廠的經驗,同事們一面管理生產、一面照顧擴建,反而身心愉快,輕鬆達成目標。李將軍閑暇時,經常跟為了擴建從台灣聘請來的總工程師張剛先生弈棋消遣。張剛因為十多年前任職嘉興水泥公司岡山廠時安裝過神鋼的雷波旋窯,故對神鋼的現場安裝程序監督甚嚴,跟日本監督工程師們頗多齟齬。

一九六六年八月擴建完成開始生產工後,李將軍又馬不停蹄地舟車勞頓,前往極北部吉打州對海的浮羅交怡島(Pulau Langawi)勘察礦山,準備在島上建立一座更大的水泥廠。他曾親自率領楊添壽、黃文賓等人去過島上多次,我因為新窯投產伊始,一時走不開,所以沒有跟著一起去。

跟著個性剛強、令出如山的李將軍工作,必須具有超人的服從心與忍耐力,以及徹底奉獻全部時間的精神。我追隨李將軍八年,接受了嚴格的身心磨鍊,也犧牲了不少家庭生活。然而我到底年少氣盛,有時不免對於他某些處事作風不予贊同而出言頂撞,以致造成短時間的格格不入。但是我跟他真正大吵,只有兩次﹕一次是旋窯出產壞料,他要開除燒窯師傅,我認為沒有那麼嚴重而反對如此重罰;一次是因為他反對基礎打樁而造成基礎下沉,引起機器底盤灌漿後又要打掉重新調整。不過,李將軍有個喫下午茶的習慣,每天下午四時,女傭端出錫蘭紅茶、咖啡、方糖、牛奶、蘇打餅干…。李將軍心情高興而我剛好沒去工地時,會高叫一聲:「陶廠長,來喫茶!」我一定奉陪。有時鬧了彆扭,他就不會叫我而自己默默倒茶攪奶。這時我想,總經理跟廠長不講話實在不應該讓員工看到,於是主動來到小客廳輕輕坐下,拿起茶匙給李將軍加一瓢糖,他也不看我,拿起奶罐為我倒一點牛奶,一場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李將軍舊屬,曾隨孫立人將軍轉戰印緬的林良貴兄,在吉隆坡經營五金業(他的「南發五金行」在拿督林添良辦公室樓下),我時常乘採購材料之便,跟他聊天。有時為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到他那兒發發牢騷。他曾經跟我說,李將軍這個人要求嚴格、忌惡如仇,部下犯錯毫不寬貸,動徹給于不留情的責罵或處分。當他的直屬部下,因受不了他嚴格得跡近不通人情的作風,幾乎沒有人能超過三年的。他自己當年擔任李將軍的警衛營長,才三個月就想請調,後來盡了最大的努力,也祇做了兩年半,「你跟李將軍工作了八年,耐性可嘉,環顧左右,尚無先例,算是異數了。」他還告訴我一則笑話﹕李將軍在軍中有一個綽號叫「二通將軍」,即「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間不通人情」之謂也。

最後的旅程

一九六七年四月,李將軍飛赴歐洲考察水泥工業,夫人偕行。他訪問了西德、英國、意大利等國的著名水泥廠,在途中曾經寄給我一本英國「藍圈集團」敦巴爾 (Dunbar)水泥廠的簡介,五月二十七日返回怡保。二十九日傍晚,李將軍笑瞇瞇地來到我們家,送我們一件從威尼斯帶回的藝術玻璃瓶,小坐後歡喜而別。德順與我對於李將軍的突然來訪很是意外,記憶中他似乎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五月三十一日我們參加一位初級技術員的婚禮,見到李將軍夫婦欣然在座,更是驚奇,因為他向來反對年輕人結婚,這種場合是從來不到的。

六月二日上午七時,我駕車上班,忽見楊添壽的汽車從對面急駛而來,車中有兩三人,跟我猛招手,但又不停車。我不知發生何事,想停車詢問時楊車已無蹤影,只好繼續開到工廠。一到廠門,就知大事不妙,只見李將軍的黑色賓士轎車已經撞入右邊水泥大門柱,半個車頭已毀,機油及水箱水流滿一地。警衛神色慌張地上前報告:「李將軍撞車了,已經送中央醫院。」我連忙調轉車頭飛駛中央醫院,找到急診室,幾位哭紅了眼睛的同事上來告訴我:「李將軍走了。」我頓時好似五雷轟頂,眼前發黑,進去一看,果然李將軍仰臥在急診床上,頭上已經覆蓋了白被單。李將軍真的永遠離我們而去了。

李夫人佩蓮女士遭此大變,悲痛欲絕,幾度昏厥。大石水泥公司立即以急電通知國內及海外親友,並組織治喪委員會。我馬上召集工廠幹部宣佈噩耗及交代應變事宜,同時電話台北,請求父親設法協助李將軍未服兵役的幼子李天馬出境來馬奔喪。家父遂與僑務委員會委員長高信聯名向警總擔保天馬出境。第三天,長子力彌、幼子天馬分別自美國、台灣抵達怡保,匍匐來到靈堂。來自歐、美、日、星、泰、台的唁電,如雪片般飛來。

六月六日為出殯日,喪禮在怡保基督教聖安得烈教堂依照基督教儀式舉行,由盧宗獻牧師主持,大石董事白成根報告李將軍生平,董事長陳六使領導追思,親友代表陳式銳致謝詞,參加致祭執紼的遠近親友約五百人,包括中華民國駐吉隆坡總領事張仲仁夫婦、新聞局駐馬來西亞代表郭湘章夫婦等官方人士。禮成後,我率領追隨李將軍最久的幹部共十二人,肩扛靈柩步出教堂,安置靈車後,直駛打捫路(Tanbun Road)基督教墓地安葬。扭轉台灣軍事局勢的一代名將、東南亞知名的工業家、青年部屬不敢接近的上司,我追隨八年形影不離的嚴師李將軍,終於帶著他的嚴肅剛正的音容,走進了歷史。

指揮金門保衛戰精神永垂不朽

我與李將軍朝夕相處八年之久,對於工廠的技術、生產、人事等日常管理事宜,可以說事無大小,每時每刻都有 密切的接觸;但是我從未聽他提起過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十月的「古寧頭大捷」,好像這件事與他完全無關似的。然而,多年來從相關文獻資料,以及他的舊部口中,筆者有幸得知一些這個戰役的來龍去脈。現在願在此就所知作一簡單的探討。

蜚聲中外的「古寧頭大捷」,實際上應該廣義地稱為「金門保衛戰」。古寧頭之戰,是整個金門守備和反擊戰事中,全數殲滅、俘虜登陸共軍的最後一次決定性的戰鬥,前後為時不到六十小時。但若將此役之前,守軍力挫敵鋒的大嶝島戰鬥包括在內,則應回溯至是年十月九日。大嶝島之戰(按﹕守軍為二十二兵團二十五軍第四十師,師長范麟),是金門保衛戰贏得勝利的一個關鍵,因為它迫使共軍放棄同時進犯廈門、金門的計劃,而先去攻打廈門,給予金門守軍十多天寶貴的時間以部署防務。因此,雖然大嶝緒戰規模很小,其影響金門保衛戰之成敗卻極為深遠。嚴格說來,八月中旬第二十二兵團李良榮司令官率領第二十五軍及配屬第二零一師擔任金門防務之日,也就是金門保衛戰開始的一天,因為金門防衛工事之構築、作戰任務之訓練、戰場之經營、戰場紀律士氣之培養…等等工作,都是在這段期間內完成的。

金門保衛戰可以說是國共對抗以來最慘烈的一次戰役,也是國軍退守金馬台澎以後所取得的一次最大勝利。金門在太平洋上極具戰略地位,歷史上從來就是兵家必爭必守之地。先總統蔣公曾謂﹕「無金馬即無台澎,有台灣便有大陸。」古寧頭戰鬥是一個典型的反登陸殲滅戰,使渡海進犯者非死傷、即被俘,無一逃漏。當日台灣媒體咸認此一大捷,是出自金門守將李良榮司令官,平日為防務辛勞策劃,與戰時指揮得當,以及第十二兵團胡璉司令官奉陳誠長官之命,馳往接防的十八軍、十九軍適時加入戰鬥,最後予敵徹底痛擊所致。先總統蔣公評判金門保衛戰時曾說﹕「這是我們轉敗為勝的開始,是我們第一次把共匪軍隊打得全軍覆沒。」論者嘗曰﹕「如果沒有五十年前金門保衛戰之勝利,也就沒有後來八二三炮戰之勝利,更不會有今日台澎金馬之繁榮安定。」信哉斯言。

然而,李將軍於戰役之後的表現,才讓人們瞭解何謂軍人之最高志節。戰事剛結束,東南行政長官公署陳誠長官親赴金門前線巡視,在二十二兵團司令部召開檢討會,李將軍在會中除表揚友軍戰功之外,未對本兵團之戰績提出報告,且囑咐部下不要發言。他在會前告誡部屬﹕「功勞要讓給友軍,不要爭,不可爭。」我想,具有這種有功不居的豁達胸懷和大公無私精神的軍人,才不愧為不讓大樹將軍專美於前的真正革命軍人,他的偉大風範值得後輩軍人景仰。

戰役之成功,端賴軍官沉著指揮、戰士奮勇拼鬥,將士上下用命,缺一不能達成;而部隊之間的合作協調,更是克敵致果,獲取勝利的必要條件。金門保衛戰的成功與勝利,乃取決於第二十二、十二兩兵團之不分彼此、通力合作;兩軍官兵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光榮表現,歷史記錄已有定論,勿庸置疑。不料戰事結束二、三十年後,竟有人提出「誰是古寧頭大捷指揮官」之類的話題,大有重新評估戰役功勛誰屬之勢,甚至強調該戰役之致勝完全是某一將領或部隊的功勞,一時議論紛紜、莫衷一是。這種爭論,引起當年參與金門浴血奮戰官兵們的極度錯愕與痛心。在事隔五十年後的今天,若還有人要問此役指揮官到底是湯恩伯、李良榮、還是胡璉?我敢大膽而大聲地說﹕都是!

當李良榮將軍的第二十二兵團奉命調防尚未行動之際,接防部隊第十二兵團第十八軍已於十月十二日自汕頭船運抵達金門,而司令官胡璉將軍是時尚在台北向層峰請示機宜。為統一戰地指揮權,身在金門的最高長官,福州綏靖公署代主任湯恩伯上將,於十月二十二日下達命令﹕「所有金門部隊,在第十二兵團胡司令官未到達前,仍歸第二十二兵團李司令官統一指揮。」此時十二兵團第十九軍也正在陸續登陸金門。共軍於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乘大批船隻登陸海岸,在岸邊與守備部隊(按﹕第二十二兵團二零一師,師長鄭果)遭遇,發生激戰,雙方傷亡慘重。至晨間,共軍突破陣地攻進古寧頭一帶,部分共軍且越過防線,直逼金門縣城。值此情況危殆之際,二十二兵團司令官李良榮將軍為集中一切可調之兵力,向盤據古寧頭的敵軍實施反擊,乃給在前方指揮作戰的第十八軍軍長下達授權命令﹕「第十八軍高魁元軍長指揮第一一八、第十八、第十四師等三個師及戰車營,在海空軍及全防區炮兵支援下,向古寧頭攻擊,捕殲匪軍。」(按﹕分別為十八軍一一八師李樹蘭師長、十九軍十八師尹俊師長、十四師羅錫疇師長、戰車第一營陳振威營長)同時命令第十九軍劉雲瀚軍長、第二十五軍沈向奎軍長協力配合,支援反擊。二十六日拂曉,反擊部隊壓制共軍於古寧頭,開始予以強力聚殲。上午十一時,第十二兵團胡璉司令官自水頭登陸,立即進入指揮所,直接指揮他所屬的十八軍高魁元軍長調整部署,對被圍困於古寧頭的共軍作最後致命之一擊,至二十七日上午十時,來犯共軍全部就殲,餘眾束手投降,戰事於焉宣告結束。請看﹕三位將領指揮權的前後密切銜接,命令清晰,使得前方將士得以專心殺敵,終於取得輝煌的戰果,在此種決心明確、靈活運用、配合緊密的優良軍事作業下,試問有何人能夠或敢于獨領功勞?軍事史學家王禹廷將軍在他所著《胡璉評傳》婸§o對﹕「金門戰役第一階段的最高長官是湯恩伯將軍,戰地指揮官是李良榮將軍,實際指揮作戰的是高魁元將軍。第二階段的指揮官是胡璉將軍。」胡璉將軍於戰事結束後呈國防部長俞大維一篇報告,內中有一段肺腑之言(轉引自李良榮文教基金會《李良榮與金門保衛戰》)﹕

璉每欽仰李良榮將軍之清高風範,古寧頭之戰,最初彼乃負全責指揮者,璉之負責僅為廿六日上午十一時以後。但彼始終不言一功字,並不提一勞字;人有以金門戰事相詢者,彼則不稱功而讓之於十二兵團。固然當時之軍制,兵團乃最大之行政及戰術單位,各兵團均有其建制之軍師,如廿五、第五兩軍屬廿二兵團,十八、十九兩軍屬十二兵團者然。但璉未到金門以前,十八、十九兩軍均歸彼指揮。夫晉之滅吳。隨之滅陳,當時名將若賀、若弼、郭擒虎、王渾、王濬等猶不免於事功諉過,甚至於涉訟於朝,獨李良榮將軍則能矯正古人推功讓名,風範寧可勿流傳千古耶!況俘虜武器均由彼呈繳乎。當時固有一小部軍隊,以其擄獲戰利品,直接呈獻於其直屬長官,而又在台灣大開展覽會,以宣傳其戰功,其量小易盈之醜態,以與李將軍之高風亮節,何啻雲壤。世人每以古寧頭之功使十二兵團得享,璉則以為勿忘李將軍也。

這篇報告最後一段提到的「以擄獲戰利品直接呈獻直屬長官,在台灣開展覽會以宣傳其戰功」,顯然指的是配屬於第二十二兵團的第八十軍第二零一師的青年軍。當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共軍以雷霆萬鈞之攻勢登陸金門時,戍守隴口至古寧頭海灘的第二零一師六零一、六零二兩團首當其衝,與來犯敵軍發生激烈的戰鬥與肉搏,雙方傷亡慘重。據官方戰史記載,兩個團五千多名官兵之中,陣亡五百七十人(官十六人、兵五百五十四人),負傷六百四十人(官三十九人、兵六百零一人),俘虜敵軍一千四百九十五人。單就兩團陣亡人數佔總陣亡人數百分之四十五,和俘虜敵軍人數佔總俘虜人數百分之二十一這兩個數據來看,二零一師陣地雖然最後被敵軍突破,但已成功讓增援部隊順利投入戰場,其所付代價之慘重,與對整個戰役之貢獻,實在不容忽視。該師直屬長官(按﹕陸軍訓練司令孫立人將軍)把部分擄獲戰利品運至台灣展覽,宣傳國軍在此次戰役中大獲全勝的成果,藉以收奠定全國軍民反共復國之信心、以及增強台灣國際聲勢與視聽之宏效,就當時的時空背景而言,此舉應該是無可厚非的。

不過,二十二兵團李良榮司令官採取另外一種態度。他對於十二兵團的適時加入戰鬥是心存感激的。胡將軍在他手著《泛述古寧頭之戰》中記錄了二十二兵團李良榮司令官說的話﹕「…若無十二兵團之增援,則吾人的遭遇,誠有不可想像者。海島作戰,勝則滅敵,敗則被殲,吾人感激之不暇,何功可爭?」國防部戰史記載﹕「本作戰之統一指揮,靈活運用兵力,當屬致勝關鍵所在,而李良榮之清高風範,絕對服從之軍人本色,尤為令人欽敬。」李將軍於戰後謙不居功,處處以友軍為先,其高風亮節,令同袍尊敬、為世人欽佩。胡璉將軍任中華民國駐越南大使時,曾於民國五十七年(一九六八)九月訪問星馬,他於返任之前特地專程來到怡保,由我陪同前往李良榮將軍墓前獻花悼念,緬懷逝者的節操與風範。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三七號(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年八月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