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8年出版

《潮流與點滴》附篇:

《逃难與思歸》- 萬冰如自述

 

 一页走过封建及动乱时代的家庭妇女笔下的伤心史

 

先母万氏讳冰如(一九零二-一九七五),是湖北耕读世家出身的传统妇女。她虽然没有上过正式学堂,在家中除躬操家务、饲牧针线之外,利用空闲熟读诗书。嫁入陶家之后,因头两胎都生女儿而不见容于婆婆及姑姑们,以致长女骊珠染病未得医药照顾而于三岁夭折(父亲在《潮流与点滴》中写道:“我十九歲與同縣萬信民先生長女冰如結婚。至此三年,她連生兩女,家中的人把她看賤了,並且估量她不再生男兒。這年暑假,我回到家鄉,就是她生第二女琴薰的時候。又適值我患瘧疾,每次發高熱,便神經錯亂。家中的人冷視產婦,並虐待她的長女驪珠。我心裡的創傷,更覺深重。”北大毕业那年,骊珠病死。父亲多年后写〈骊珠之死〉以为纪念)。虽然早年命运如此坎坷,她无怨无悔,一辈子养儿育女、洗衣烧饭,不论父亲是穷途落魄,或身居高位,她永远是布衣粗食、朴实无华,数十年如一日。因此,与父亲时相往来的朋友们,很多都不知道那坐在院角小板凳上、搓板前挥汗洗衣的妇人,就是当年镇静勇敢、临危不惧的陶夫人。其实,帮助父亲脱离上海的这件事,祗不过是母亲一生中,太多次为父亲解脱困境的其中一件而已。母亲的贤惠正直,是维持家庭荣誉与尊严的最大力量,父亲一生耿介、儿女们勤恳简朴,受母亲的影响极大。我们后人于铭感众多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之余,无时敢忘敬爱的母亲,一生无求,默默地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母亲精于诗词,每遇大事,往往出口成章,她留下的韵叹、怀旧、悲时、感事的诗词,不下数百篇,这些文字,是她留给我们的传家之宝。

一九四一年初,父亲及我们全家七人,分三批自上海脱险,除了杜月笙先生向重庆请示获准、万墨林先生亲自策划及带了兄弟们出动保护、曾资生师兄舍命自香港潜回上海担任联络及陪我们赴港、以及长辈亲戚们的配合外,母亲凭着她的机智与决断,在整个脱逃事件中,扮演了极为关键角色。如果没有母亲这全家的精神支柱,即使再周密的计划与万全的行动,恐怕也不一定能克服那危机四伏、稍露破绽即功亏一篑的环境。试想,当年若不是母亲决定命令我们一群子女中止学业,跟着她破釜沉舟地去了上海,如何能减低汪组织众人对父亲的怀疑与猜忌,让他搬离那众目睽睽、行动受制的愚园路?若不是她在父亲最沮丧无助的签约前夕,假造父亲病象,不动声色地密商潜逃办法及外出办理证照,且决定不顾自身安危,留沪殿后,父亲如何能无后顾之忧,放心离开?若不是她的勇敢与机智,主动赴汪府求见,她如何能在汪氏夫妇面前坦然应对,尤其顺利骗过了那精明难缠的陈璧君,而获准尽速赴港?若不是她的坚强与冷静,她又如何舍得丢下此后生死难卜的三个大孩子,带着两个小的,忍痛从容登船而去?

父亲对母亲更是无比的尊敬与疼惜。下面是父亲从沦陷的香港辗转回归重庆后,于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给琴薰姐多封家信中,诉述他对母亲依赖、感佩的几段肺腑之言﹕

琴薰(前略)前沦陷时,随时有被捕之危险。后与汝母分手时,未知在途中能生还内地与否,故相约硬着心肠,无论谁死谁生,不相顾念。余患脑病,尤恐其发,故余与汝母皆竭力设法使我之一心不受剌激,而勉求安定。以此故,无感慨,乃至于无感想,块然一身,超越生死荣辱贵贱富贫之外。其痛苦至于极点者,厥为汝母。汝母之痛苦,更无说处,亦无人了解。现今带领顽童一群,居于举目无亲之地(按时母亲带我们住在桂林),真无告无诉也。历年来为我之大波折,汝母迄无一时不在苦境。余病几死,险几死,而全仗其支持。世间有如此之妇人,真非寻常者也。其刻苦、忍耐、克己,汝等能得其一点,即可以成人。他事无论,此次检行李入国,将我与诸儿之衣服等检好之后,汝母自己衣服不过折成五寸厚之小包,仅此而已。今日之妇人有能如此者乎?我到渝后略图周济家婆(外祖母),汝母常嘱泰来来信,不可多给。寻常妇人多偏护母家,汝母决不如此。若能理解如此之行径,以后在乱世之中,始有立身立足之地。今日正汝等锻炼自己之时也,故以此告。我以脑力不任思索而患难经历之余,未能对家事设计,一切均汝母自筹,汝当自思,汝将来能如此担当否乎?父字  四月七日

琴薰数日来余休息一时之后,将紧张心理转入悲伤之心理。每回想九龙之逃去一市街,囚居铁窗铁门(弥敦道黄医生楼上,黄为余启恩之舅父)之内,龙骧困闷,要出去不能,只得从窗口向外望。又想到汝母将自己衣服均弃置,只折三四件一包。又想到临别时之情景,均起无限之感触。今彼等隔在桂林,汝又隔在昆明,不胜凄楚矣…汝有何问题可率直讨论之。汝母虽未受学校教育,然二十年与我共患难,一切苦头均一身当之,所历既久,所见亦深,彼决非如汝等所想象之乡下旧式女人。盖学识之来源在社会而不在于课本,汝母于社会,身经目睹,盖亦甚为丰富,故其见解多非青年所能及也。我一向优柔寡断,汝母则坚决矫捷,说做就做,说走就走。每当困难之大关大节临头,汝母常能立即决断。近来虽挫折刺激,脑力较差,然其决断仍为我所不及。我在九龙之居与行,皆由其决断所致,故能脱险。汝知决断出于意志,而富于感情者常缺意志,常不坚定,此我之所短而汝母所长也。汝若能兼有父母之所长则善矣。汝必以此锻炼自身,使成为健全之人。泰来平时不说话,此次遇难,其吃苦出力,警悟老成,非我等所能预料。经此一番磨炼,必能成人。我无忧矣。我只虑汝之感情激动而理智与意志不足耳。故近来尝为汝言汝母,盖其长处在能忍苦能决断能实践,其所见非我所及也。人徒有学识而缺决断乃自误耳,我为覆车之鉴。而汝母常能从绝境中助我以出路,此汝所知也。父字  四月十九日

父亲当年对爱女谆谆教诲,要她时刻以母亲的美德为训,殷切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当年姐姐以十八岁之龄,带着年仅十六、及九岁的两个弟弟逃出虎口,其镇定与沉着,又何尝没有乃母之风?

母亲晚年反复回忆往事,其中最不能忘怀的,一是嫁入陶家因连产二女而备受婆婆、姑姑们的虐待;二是随父亲离开家门,在上海穷困潦倒,一度以鬻文为生的困境;是八年抗战两次逃难的艰险与苦难;四是拖儿带女前往上海,设法“以命换命”营救父亲脱离汪伪的险境;五是对不听劝告决心留在大陆的独女琴薰的日夜思念。六十年代我在海外工作鲜少回家,内子刘德顺有几年留在台北侍奉公婆。婆婆一闲下来就拉着媳妇谈论那些往事,她常说,八年抗战我带着一群年幼无知的孩子,在日本兵的刺刀下逃命,总算没有损失一个,将来可向陶家列祖列宗交代了;讲到在陶家做媳妇时所受的冤屈,不禁悲愤不已。内子听得多了,提议婆婆把那些伤心的往事写下来,一方面可以纾解多年来郁积心中的伤痛,一方面也可把自己和一家的磨难经历以文字留下给子孙。婆婆认为是个好主意,说:“对,我要把那些陶家对不起我的事情一件件写下来,出一口气!”从那天起,婆婆不再唠叨,每天握管疾书,半年之后稿子写完,交由我的表哥阮继光誊写,然后送到食货出版社请编辑先生编校后付印出版,书名定为《逃难与思归》,并规定其为“内部文稿”不得外流。

数十年后的今天,在我把全书交给中国大百科出版社之前,内心确实踌躇不决,不知道把这本小册子公开,到底是对是错。德顺认为,母亲过世三十多年了,这本书叙述的是百年以前封建家庭的悲剧,以及七十多年来我家逃日、避共,九死一生的艰辛史,值得公诸大众。相信在那大动乱的日子里,经历过类似我家遭遇的人家一定不在少数,我们应当与他们共享这一段历史。

一九七五年八月三十一日,母亲在台北中心诊所病危,于病榻上口授遗言,交代十四项事情,由父亲亲笔记下。其中包括两项对父亲最为放心不下的事:一是希圣近年来常念诸葛武侯临终的一句话:‘务使身死之日,家无余财。’他既无财产留给儿孙,又一身是债,只望他不把债务系累后人,就算是对得住儿孙了。一是希圣本是办刊物开小书店出身,如今又办食货月刊出版社。他用房屋抵押借款做资本,书刊所得,做不出利息来。他不愿舍弃本行,月刊也不可停刊。房屋卖了还债之外,要为食货保持一笔资金,继续办下去。还要晋生继续协助下去。希圣有了寄托,也许再活几年,把他正在写的书写完,与我地下相会。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七日,父亲病逝台北。我们整理父亲遗物,在文卷中发现一篇《最后的诀别》,曰:

六十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即阴历八月二十八日之夜不眠。往年是夜为冰如暖寿。为避亲友,或我二人偕往阳明山旅舍,或往爱国西路自由之家,有一年,往新竹,又有一年往台中。最近四五年,冰如病苦甚,我既辞去中央委员,又自中央日报退休,无复可避寿者。冰如寿辰,儿辈为布寿堂,则怒斥,或自出门而去。至儿辈寻求归。冰如只为我设寿堂,不允为己设也。冰如逝世,周年祭后,冥寿纪念踵至。今夕我独自徘徊遗像下,回忆去年八月三十一日及九月一日两夜情景,不禁泪下。

母亲离开我们三十三年了,她的音容身影,永在念中。每当我们翻开这本小册子,母亲一生劳碌的情景厉厉如在眼前。大姐已逝,我兄弟老矣。谨将此书献给尊敬的读者。

 

三子陶琤谨识 二〇〇八年九月于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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