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總統蔣公從溪口到臺北的漫長旅程

陶琤

 

民國三十八年先總統蔣公從浙江奉化溪口鎮啟程赴臺灣,未直接到臺北,而是先到南部再轉臺北。阮大仁先生在〈由蔣中正日記分析一九六三年行政院長陳下嚴上之原因(上)〉中寫道:「蔣先生那次是乘飛機到高雄入境……。」車守同先生也在〈〈陳下嚴上〉一文的補充〉中寫道:「按蔣總裁係於民國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五日由馬公飛高雄,蔣日記:『到岡山下機,叔銘來接,直上高雄要塞之壽山官邸……。』」

先父曾兩次隨同蔣公長途旅行。一次從溪口到臺南(四月廿五日起二十六天),另一次從臺北到重慶、成都再回臺北(八月廿四日起二十四天)。溪口臺南之行,得從蔣公下野說起。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初,東北戰事國軍失利,長春、瀋陽相繼陷落,國共雙方各集結五十萬以上之大軍在徐蚌(淮海)地區決戰。十一月二十日,黃伯韜兵團被陳毅部隊包圍,邱清泉馳救不及,被困的四個軍十師共十萬大軍全軍覆沒,黃伯韜自殺。未幾,黃維部隊也被共軍包圍,邱清泉從徐州南下欲解黃維之圍被阻。總統蔣公令武漢守軍張淦兵團東下解救被圍之黃維,未果,以致黃維於無救援之下自行突圍,十二月十五日,黃維突圍失敗被俘,部隊大部被殲。此一決定長江流域安危的大會戰,國軍於二十五天之內徹底潰敗。

一時之間,失敗主義瀰漫於政治軍事乃至社會各界之間。美國軍事代表團首先撤出南京。國防部人員及眷屬紛紛離京,下關車站月臺上,箱籠堆積,婦孺擁擠。此刻政府人員的動向,不論是奉命轉移或個人逃難,其混亂現象使人心動搖,至於極點。

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日,河南省參議會發出通電主張和談,湖北省參議會響應,西南各省參議會亦紛紛發表文電主張議和。武漢方面主張重開和談並要求美蘇調停的電報到達首都。

二十四日,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崇禧電請何應欽、張群、張治中,轉蔣總統,謂人心、士氣、物力已不能再戰,主與中共謀和。

二十五日,白崇禧主和電報到達南京(電報收件處寫著「張長官治中親譯」)。電文主張與共黨進行和平商談,並邀請美蘇兩國調停。西北行轅主任張治中告美大使司徒雷登,擬對中共恢復和談,曾請俄大使館協助,蔣主席並不反對。同日中共宣佈以蔣中正為首、張君勱為後之四十三人為戰犯。

二十九日夜間,總統諮詢閻錫山、張群、王世杰及力主和談的邵力子、張治中的意見,以決定元旦文告的要點。文告中有「個人之進退,不以縈懷,一唯國人的公意是從」的一句話,眾人意見分歧,王世杰主張刪除,最後閻錫山說:「不到黃河心不死。若無此句,元旦文告便無意義。」總統決定維持此文句。

三十一日下午八時,總統召集中央常會及政治委員會委員們在黃埔路官邸晚餐。至九時,陶希聖攜帶油印的文稿,託武官進呈總統。總統閱畢,認為可用,一面指示送中央通訊社發稿;一面指示侍從人員將印件分發在座的各位委員,徵詢意見。

委員們讀了文稿,為之震驚。有的委員慷慨陳詞,聲淚俱下,堅決反對「個人進退不以縈懷」那句話。其他委員多沉默不言。總統最後指示,「一般人都認為非和談不能救國,並不領悟過去幾次和談的教訓。我反對和談,不足以服人心。不如再提和談,讓和談的痛苦教訓喚起大家的覺悟。」

三十八年元旦,蔣總統發布文告,願與共黨商討恢復和平方法,以無害於國家獨立完整,不違反憲法,確保中華民國國體及法統,確保軍隊,維持人民自由的生活方式為條件,如和平實現,不計個人進退出處。如共黨無和平誠意,即與周旋到底。

一月九日,張群、黃紹竑由南京飛漢口,與白崇禧晤談。黃到漢口後即繼續與共黨代表接洽蔣總統下野後全面和平商談之步驟。武漢、長沙等地和平運動及要求總統下野之運動繼續進行。

十一日,中共廣播邱兵團殲滅,兵團司令邱清泉陣亡。

十四日,毛澤東發表時局聲明,提出八項條件。

十九日,行政院政務會議,決定發表簡短之聲明:「願與中共雙方無條件停戰,並各派代表開始和平商談。」吳忠信秘書長對陶希聖和陳芷町說:「歷史的文件,請你們兩位起草」。那兩件文件一是蔣總統引退聲明,一是李副總統代行總統職務的聲明。二人出府各回住宅,陳起草前者,陶起草後者。稿成後呈總統核定。

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時,中華民國總統兼中國國民黨主席蔣中正在南京黃埔路官邸,召集中央常務委員及中央政治委員舉行臨時會議,宣佈總統引退文告,由副總統李宗仁代行總統職務,與中共進行全面和平談判。散會後,蔣主席逕赴明故宮機場,乘專機飛往杭州,轉奉化溪口故里。

此後,父親經常往返於上海溪口之間。他上衣口袋埵陪茪p日記本,隨時簡略記錄逐日事項。另外一本《希聖日記摘存》,則有比較詳細的敘述和評論。以下摘錄民國三十八年的小日記本及《日記摘存》所記載蔣公從溪口到臺南歷時二十六天的旅程的經過(略去涉及黨政的大事和人物)。

 四月廿五日  今日下午五時,往象山灣;(汽車、人力車、長靴踏泥、小船上輪)乘太康輪(黎艦長)往滬。

《日記摘存》:四月二十五日,希聖在武嶺學校執筆屬稿(按:蔣公於四月廿三日命父親草擬「為首都淪陷告軍民書」)的時候,總裁傳話,叫希聖到王太夫人墓廬的山下。總裁下山,囑希聖同車,偕經國先生,及周宏濤、曹聖芬兩位秘書,及夏武官諸人,車過奉化城,又走了一大段山林之間的公路,到達一個港口。一行人員下車之後,步行踏泥濘,乘小艇,到太康艦旁。總裁首先登艦,隨行人員陸續登艦。希聖至此才知道那港口乃是乍浦港的一個小汊。

太康艦連夜航行,至次日傍晚,到達上海之復興島停泊。總裁即在艦上召見空軍總司令周至柔、海軍總司令桂永清及湯恩伯總司令、潘公展議長、陳良代市長及中央銀行劉攻芸諸人。總裁指示湯恩伯將軍提用中央銀行存儲的銀元,發軍餉,勵士氣,準備淞滬決戰。總裁隨即將「為南京撤守告全國軍民書」交潘公展先生轉交中央通訊社發表。總裁在文告中,表示支持李代總統及何院長領導反共戰爭。

四月廿六日  下午到滬,文告交公展帶中央社譯英文。

《日記摘存》:二十六日,抵吳淞口內之復興島停泊。海軍總司令部頒令,任太康艦黎玉璽艦長為第二艦隊司令。第二艦隊的艦艇此刻全部集合上海。艦艇長會齊,到復興島進見。總裁勉勵他們團結反共,繼續努力。他們同深感奮,有墮淚者。這一艦隊為國效命,在海軍歷史上造成輝煌的記錄。

四月廿七日  文告今晚由中央社發出。

《日記摘存》:二十七日,總裁乘車巡遊上海市區,人心士氣為之大振。一般商店久已陷於關閉或半關閉狀態,至此紛紛開門貿易。銀元上市之後,市場益形活躍。

四月廿八日  宿艦上。下午入市。

五月一日  遷居金神父路勵志社。

《日記摘存》:總裁由復興島移居金神父路勵志社。

五月六日  下午五時半由金神父路勵志社動身,往復興島等江靜輪。總裁致何敬之轉李德鄰之信,今日下午三時由林蔚交飛機擕往廣州。函長,最後一段有云「從今日起遜世遠引,對於政治一切不復聞問。」決乘輪在海上逗留若干日。

五月七日  上午六時啓碇。天晴和,船平穩。下午五時五十分到定海停泊。定海為海軍補給基地,有機場,始到時有一飛機降落,乃空軍聯絡機也。

《日記摘存》:總裁乘江靜輪,並由太康艦隨行,環遊舟山群島,不與廣州通消息。中央諸位委員聽取何院長報告並讀悉總裁的書信,又無法與總裁通訊,大為震驚。李宗仁鑑於中央的責難,才由桂林飛到廣州。

五月九日  晨啓碇,至一港,三周皆島,其西方通寧波。九時餘乘小艇登陸,越山崗至一鎮曰穿山,民物豐盛。隨即以小艇回輪,已十一時半。十二時復啓碇,一時至金塘島之瀝港。四時半北駛,仍泊舟山島。晚飯後總裁邀同行者敘。

五月十日  晨七時啟碇往普陀。

五月十一日  舟上普陀,天陰涼,適於遊覽。上午逕往法雨寺(後寺),正午即在彼處午飯。下午楯千步沙尋紫竹林,潮音洞,觀音跳,至文昌閣食麵,重入前寺(普濟寺),觀睏玉佛,歸舟遇雨。

五月十二日  上午八時啟碇南行,晴無風,海上波濤頗洶湧也。下午二時半到定海。

五月十三日  上午談話會。全日雨不停。余左眼紅腫,敷藥。

五月十四日  仍停定海海面。午間一度駛梅山,後回定海。余擬「幹部之選拔及訓練」稿。

五月十五日  停泊定海。經國往滬,託帶家信往發。

五月十六日  今日仍泊定海。有飛機三架陸續到海岸機場。其中一架後回上海。下午陰雨,稍冷。幹部問題二次稿寫成。

五月十七日  泊定海,晨有霧。今日起飛(下午一時半)本擬降杭州,機場電台聯絡不到,乃直飛馬公島,下午五時到。澎湖為海中無砂島,皆平地無山,只產高粱白薯,無米菜,只有魚。海風平掃,颱風來時人不能行走。余等倉卒到此,台省府及要塞司令來不及佈置。菜肉米皆來自台南。蚊帳被單均臨時借用。

《日記摘存》:江靜輪繞穿山、東沙角、島山澳、普陀、梅山、瀝港諸港之間,至五月十七日,總裁從舟山島乘飛機,到達澎湖列島中之馬公島,總裁逗留三日,轉往台南。在此期間,迄未與廣州通訊。中央政府無人得知總裁現在何地。

希聖自幼時即知甲午戰後,日本割取台灣澎湖諸島,總以為澎湖既是台灣海峽的戰略要地,一定是雄偉挺拔的海上關山。哪知道飛機臨到澎湖的上空,才看出了那是許多塊平原排到海上。總裁原擬在馬公島設立訓練機構為黨的幹部訓練的場所。但是馬公的氣候,建築和補給,都感困難,在此小住數日之後,遂轉往台南。

五月十八日  上午九時往市場觀察。午後寫信藉夏武官往廈之便發出。此間電訊與外間尚未聯絡就緒,全不知上海及各地情況。

五月十九日  下午三時隨王副總司令專機由馬公島機場起飛,半小時到台南。看台南行腳,與王副總司令同往鐵路飯店。熱甚。

《日記摘存》:我由馬公飛台南。那架飛機是王叔銘將軍自己駕駛,客座之上只有我一人。這次飛行,叔銘與我永在記憶之中。

五月二十日  上午參觀工學院,卓市長盧社長陪。下午參觀稻米試驗所,甘蔗楂製白報紙漿,甚感興趣。下午八時半,委座到台南。

五月廿一日  上午委座往台北。余乘機過汕頭廣州到九龍。

在這長達二十六天的旅程中,蔣公從寧波象山港乘太康艦到上海復興島登岸,船行一日夜,抵滬後先宿艦上,五天後遷居金神父路勵志社,再住五天,於五月七日登上江靜輪環遊舟山群島。在定海逗留十天,先是不與廣州方面通訊,後來卻發現與外界電訊聯繫發生問題。

五月十七日是關鍵的一日。蔣公那天決定飛杭州(是否因為情況不明而有意折返奉化?),卻因起飛後與杭州機場聯絡不上,不得不臨時改變航線,飛至澎湖馬公島降落。兩天後(十九日),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親自駕機,與先父同飛臺南。第二天(二十日)晚八時半,蔣公飛抵臺南。

車守同先生查蔣公日記「到岡山下機,叔銘來接……。」說明王叔銘到臺南後並未立即返回馬公,應係奉命先行前往目的地「看台南行腳」以部署安全。蔣公於得到安全無虞的保證之後立即飛臺南,王叔銘在機場相候。蔣公在南部過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便匆匆搭機北上,可見此時已排除行止上之障礙。先父也於當天離開了臺南。

然而,蔣公那天並未成行,反而在南部住了一個月。逗留期間,中央曾推派閻錫山、吳鐵城、陳立夫、朱家驊從廣州來臺南晉見;李宗仁也曾託帶信函呈總裁請示人事問題。蔣公覆函:「內閣人事問題,弟個人殊無成見……。」六月二十二日,小日記本記道:「委員長已抵新竹,即來台北。第一賓館準備作行邸。」二十四日又記:「上午十時總督府舉行東南區軍事會議,總裁致詞。下午第二小組會議討論如何改革政治經濟收拾人心支持軍事。」

《日記摘存》:總裁由台南移居高雄,再移居台北。總裁辦公室此時成立,總裁辦公室設在草山之陽明山莊,同時革命研究院亦在籌設之中。草山亦即改名陽明山。

蔣公這段曲折而漫長的旅程,到這時總算是塵埃落定,不再奔波勞累矣。

【原載《傳記文學》第98卷第3期總號第5862011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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