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能大哥的晚年

陶琤

孟能大哥走了,留給我們無限哀思。他最後三年的日子是在上海過的,過得很好:住在遠離嘈雜的市郊別墅,有保姆做飯做家事,有合適的保健醫師,在劍芬嫂悉心照顧之下,生活得寧靜而有條理。然而,他的身體底子實在太薄弱,幾十年來,全部生命機能只依靠一個肺在支撐著,以致最後一年間不能離開氧氣筒超過兩小時,最近更是一刻也離不開氧氣。兩星期前劍芬嫂還託舊金山灣區友人代購一套攜帶型的輕便氧氣筒,可惜帶到後孟能大哥還在醫院中,沒能用得上。

孟能大哥在美國住了二十八年,遷往上海之前,在舊金山東灣奧克蘭湖邊的高級公寓居住了五年。我們正式結識,是在二???年的夏天,雖然他的尊翁和我父親生前曾是超過半世紀的新聞界老朋友。回溯至一九四?年一月,父親和高宗武先生脫離上海到香港,在發表日汪密約「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之前,蔣委員長曾命中央通訊社蕭同玆社長專程從重慶飛往香港,親自指揮發稿事宜。

蕭同茲、蕭孟能父子攝于台北(1958

蕭孟能夫婦(中)與作者夫婦合影于舊金山漁人碼頭(20017月)

孟能大哥第一次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父親是蔣委員長派去上海的?」我的答覆很簡單:「不是。是他自願去的。」後來我把刊登在《傳記文學》月刊上的三期《「高陶事件」紀實》,和剛剛完成的《「高陶事件」始末》初稿送給他看。那年十月,孟能夫婦有紐約之行,他自告奮勇帶了我的稿子給唐德剛教授看,並代我向他求序。第二年四月,德剛夫子寄給我一篇親自打字的《抗戰期中「高陶事件」的一家之言》(此時我的書已在台北出版)。我得到他的允許,轉寄台北,發表於二??一年八月份的傳記文學,同時作為大陸版(湖北人民出版社二??三年九月出版)的序。

我們住得近,開車十分鐘就到,常常去他們家聊天、吃飯、看大陸連續劇或戲劇錄影帶。他們也常來我們的公寓,逗我家小狗「嘟妹妹」(胖嘟嘟的吉娃娃)玩。劍芬做的飯菜最合乎先進的自然保健原則:菜餚是紅、綠、黃、紫色的青菜瓜果,少鹽、少肉,多吃魚;飯是五穀雜糧米,雖然難吃但豐富的維生素和纖維可防癌抗老,水果則需飯後三十分鐘才可進食。他倆曾在聖地牙哥參加過一次「健康營」,三星期的自然飲食療程和鍛鍊,每人減了十多磅體重,至今仍保持輕盈、偏瘦的體態。孟能大哥最喜歡吃內子劉德順炒的蕃茄炒牛肉,在灣區他們家炒過兩次,上海炒過一次;上海那次是德順特別買了有機蕃茄帶去他們家下廚的,他聽說晚飯有蕃茄炒牛肉,高興得跳起來。

孟能大哥喜歡音樂、歌劇,收藏的光碟和影碟不下千餘種。他有一套高級音響設備,前後級擴大器都是真空管式的,一對名牌大功率落地喇叭更是羨煞所有「發燒友」。孟能覺得音質好像不大好,想要換新,要我先看看。試聽之下,雖然不甚理想,但也不必急著換,待我下次帶工具儀器測試調整後再說。過了幾天再去仔細檢查,原來是一邊喇叭電線正負極反接,造成反相位,抵銷了身歷聲效果,後級擴大器陰極負壓也走位。一一調整後,音質立即明亮流暢起來,孟能不禁拍手歡呼。後來我又在互聯網上買到五對配對的俄製真空管換上,聲音更加美妙。

孟能、劍芬早在二???年便有遷居上海的打算,為的是年已老邁,在美國逐漸做不動日常家事,開車越來越不自如,看醫生也很不方便,考慮到有朝一日行動不便或不能行動之時,將如何是好?他們打算在上海西南方郊區「上海花園」買一套公寓,鼓勵我們也買一套好做鄰居。為了這個構想,這年年底我趁赴新加坡之便,回程過香港時特別買機票去了一趟上海,親往上海花園調查環境、交通、購物……等等條件,並拍了一百多張數碼照片。回美後經過討論,遷居上海之議就此決定。孟能興奮地說:「到上海之後,不必洗碗、開車、買菜、幫做家事……,真好!」

他們原本打算二??一年初先搬往洛杉磯暫住,休養一陣待體力好些再搬上海;我們認為這樣連東西帶人的兩次大搬家,以孟能大哥的身體狀況可能適得其反,不如還是留在灣區做好直接搬上海的準備工作。他們接受了勸告,少折騰了一次。五月,湖邊公寓順利脫手,於是開始接洽海運、打包、裝運……等費心費力的工作,到七月間啟程前夕,兩人已累得不成人形。搭機前暫住近機場的劉永寧兄(前中國時報記者)家,晚上被老朋友接去打了通宵麻將。第二天中午永寧夫婦又請了幾位陪客上館子餞行。飯後直馳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我想替孟能推行李車,他小聲說:「別推開,我要靠著它才不會倒。」那時的孟能,只能用「氣若游絲」來形容他的狀況。

抵達上海後又是一番折騰,孟能終於支撐不住,住進了醫院。天無絕人之路,熱心的名影星葉楓(她比我年紀小,但要我叫她「葉阿姨」,因為她的姐夫徐煥昇將軍與先父同輩)正好也住在上海花園,由她介紹上海名醫看視診治,為孟能注射針藥,十天後情況稍好才出院。兩人在上海花園住了兩個月,決定搬進他們認為更理想的,座落在西郊的花園別墅洋房,一直到如今。

我們再次見面是一年以後,他們已在別墅新居住定,美國運去的家俱、字畫、書冊都已擺設得溫馨雅緻。樓下是客廳、飯廳,樓上每人一套書房、臥房,後院花園種滿了花卉,附近有條小溪是散步必到之處。他們在這裡安渡有如世外桃源的退隱生活,受到鄰居們的尊重,我們真為他們高興。孟能一見我就說:「琤矷A我的音響還沒裝好,我等你一年了,快來看看!」果然,又是接線問題,喇叭接頭的特製螺絲帽,搬家時不知放置何處,到處翻找,在德順合十默禱之下,竟在一個美國中餐館的外賣紙盒中找到。由於工具不全,削剝電線時把手指也割破了。最後總算全部安裝妥當。

我們心中的蕭孟能,是位儒雅君子,一位望之即溫,從不疾言厲色的好好先生。他愛好文學、藝術、音樂,有極高的欣賞品味和精神生活。他是個沒有心機、充滿愛心的人,對人熱情誠懇。他一直想學他的尊翁「蕭三爺」喜歡助人的孟嘗之風,他確實做到了,只是他沒有他父親那麼好的運氣。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孟能則是既不知害人,也不懂防人。他父親生前拉拔幫助的人不計其數,到他身後,這些人一直都在紀念仰慕他,感恩之心溢於言表。孟能卻沒那麼幸運,他拉拔幫助的人也不少,只可惜一部份人是在利用他,另一部份人想法子坑他,他竟毫不察覺,不知反抗,以致雜誌被封,書店被關,錢財被騙,房屋被佔,還落得官司纏身無法擺脫。到老來只好避居海隅,徹底退出那個說不清是非的文化圈子,過其隱居生活。

在他幫做家事,洗碗洗菜、開車購物二十多年之後,我們才有機緣認識他。這樣的人,儘管劍芬嫂罵他是白痴也好,笨蛋也罷,我們卻認為他是個可愛的,有顆赤子之心的長者。因此,當他親自帶了資料來我家,要我幫他整理並寫下他開書店辦雜誌那段當年一度輝煌於出版界文化界,又復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時候,我感覺不勝惶恐,不敢冒昧。真的,以我這樣一個學工程出身,從不舞文弄墨,直到一九九七年退休之後才有空寫點東西的,一名不成熟的作者,怎能擔此重任?他說這樣正好,可以沒有偏見。我有感孟能大哥赤誠的心,終於答應試著做這件工作。

我跟他先作一般性的談話,再做主題錄音,稿子謄出之後加以討論修改,同時遍讀九十八期文星雜誌和幾十種文星叢刊,作成筆記及提問印證,統合各種資料之後,再打字輸入電腦。談話過程中他頻頻翻查他的幾十本日記,核對事情與日期。我完成了三篇文章:〈六十年代出版界的奇葩──文星書店〉、〈「不按牌理出牌的文星雜誌」〉、〈談談台灣早年的「中西文化論戰」〉,自二??二年八月起陸續刊登於傳記文學月刊。

台灣光復之初,文化界可說是一片沙漠,孟能開辦書店創辦文星雜誌(雜誌名稱來自杜甫的詩句︰「北風隨氣爽,南斗避文星」),為芸芸學者學生提供一片發揮思想的舞台與園地,提拔造就了不少青年後進。直到現在,朋友們聚在一起談起文星,都會豎起大姆指。而孟能如今對於過往的恩恩怨怨,是以平靜的心在回憶與檢討。劍芬則不然,每次觸及敏感話題時,總要忿忿然說她從來沒見過如此不知憎恨為何物的「蠢材」。

四十多年來,在台灣文化界、出版界:文星書店、文星雜誌就是蕭孟能,蕭孟能就是文星。文星如影隨形地和蕭孟能在海峽兩岸三地至今都享有知名度,五十歲以上的知識份子談起當年轟動言論界中西文化論戰,大都仍可津津樂道。文星書店經營了十七年(19511968)被封,文星雜誌出刊九十八期(19571966)後被勒令停刊,二十年後復刊,至第一百二十期停刊(19861988)。它們的存在值得懷念。

孟能、劍芬夫婦真可說是「婦唱夫隨」。主修哲學的王劍芬也是愛好文化藝術的人,家中擺設的藝術品、書籍、畫冊、戲劇錄影,無不是她多年來的精心收藏。她對孟能無微不至的照顧和苦心,友人們無不深知,雖然劍芬不時為他做事不利落而罵他白痴,甚至氣得口不擇言,我們都明白那是愛與惜的流露,孟能更從不以為忤。去年在上海他們家中聚會,孟能又挨罵了,我偷偷問他:「蕭大哥,劍芬罵你罵得這麼兇,你怎麼不生氣?」他眨眨眼說:「唉,我不敢生氣,我當那是觀音菩薩在磨鍊我。」

今年四月在南京與記者出身的作家范泓兄聚談,他得知大名鼎鼎的文星創辦人蕭孟能先生目前定居上海,不禁興起前往拜訪請益念頭。經我與孟能夫婦聯繫,范泓於四月十八日中午抵達上海,我在火車站接到他之後,直接驅車到蕭家,展開了長達五小時的談話。孟能雖然鼻子下面掛著氧氣軟管,但精神很好,談興甚高;在劍芬的協助下,搬出許多書籍、剪報、文件、照片給我們瀏覽。(我在孟能書房偷偷試聽他的名貴音響,發現不知何時起音響線又不對了)。范泓覺得蕭孟能與李敖長達十九年,從文星親密戰友演變到髮指眥裂對簿公堂的一段往事,在大陸竟是聞所未聞,很有公諸於世的價值。第二天中午繼續談話,下午四時告辭,孟能握著范泓的手說:「我等著看你的書」。五月十二日,范泓再訪蕭府,孟能大哥已經住進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無緣再見一面。我和德順也萬萬沒想到四月十九日一別,竟是永別!

對於那段長達十九年的交情,最後栽了大跟頭吃了大虧的蕭孟能,半個世紀後談起來仍然無怨無悔,那些長年以來揮之不去的夢魘,也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漸淡去。孟能在離美前曾經跟我說:

事後想想這十九年,我想他並不完全是為了遵守那個君子協定,而是存心要取得我的絕對信任。說得好聽一點是維持兩人間的和諧,說壞一點是故意遷就我,討好我,尤其在經濟方面,取得我給他的方便。因此在極短時間之內,他陸續透支或借了很多錢。到一九六七年四月文星書店改組為公司的那一天,也是他不得不離開書店的一天,他給了我一張他個人的積欠帳單,總數達一百二十多萬,這在當時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想想看這一百二十多萬當年給了他多少的方便,他的妹妹出國,談情說愛、支助親友、生活與應酬等等費用,手面都是很大的……。可是比起日後被侵佔的財產古董,一百多萬只能算是小錢。

談文星,就不能不談蕭孟能的元配夫人朱婉堅女士。

一九四八年隨政府遷到台灣之後,蕭孟能和他的太太朱婉堅決定創辦一個賣好書,印好書的出版事業。孟能在〈一個出版人的願望〉(《出版原野的開拓》代序)中寫道:「我和我大學時代一位叫朱婉堅的同學,後來也叫做『蕭孟能太太』的那一位既能幹又最肯為理想吃苦的女士,於民國四十年在衡陽街口租下了一個小攤攤,創辦了我少年時代夢想的一家書店的雛形書店,就是『文星書店』」。朱婉堅是他們胼手胝足,從書攤創業到大書店成名的開創元勳與功臣。

朱婉堅是德順的南京金陵女大學姐,也是幾年前每週四台北總督餐廳「金陵午餐會」的常客。朱大姐嘗說:「在那個風聲鶴唳的時代,孟能和我是每天每夜等著警總來敲門抓人和查封書店的。」孟能有一雙孝順的優秀兒女,我們都在上海見過。兒子是知名的醫界專業翹楚,女兒是成功的商界經營菁英,她常來上海看爸爸,去年還作了週全的安排,接爸爸回台灣小住。

孟能大哥終於走了,我和德順失去了一位最值得珍惜的長者和朋友。

2004726日于舊金山

【原載《傳記文學》第85卷第3期總號第5082004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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