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陶希圣致何兹全书信集

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父亲从香港给在重庆的北大学生何兹全第一封信。八月二十六日,他去了上海。次年一月五日回到香港,二十二日,汪日密约见报,二十七日,他给何兹全第二封信。直至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的最后一封为止,一共二十七封。一九四七年何兹全赴美留学前,把这批信件收进书箱,存放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这个书箱后来随中央研究院运到台北,直到四十一年后的一九八八年六月,才由史研所高去寻所长找出寄回北京,物归原主。何兹全说:「信到北京之日,传来圣师在台北逝世的噩耗。」是年底,何兹全把信件影印一套寄给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的陶晋生。晋生四弟于一九九八年初将全件转寄给笔者。这一批信,是父亲与何兹全之间师生情谊的纪念,也是研究陶希圣生平思想的重要材料,值得整理发表。经过三个月的辨认、打字、校对、注释,以及与何先生书信往还、电话讨论,这批信件终于全部整理完毕。何先生以八七高龄,不辞劳苦逐字校对、加注,犹以未能就圣师当年信中有关国际形势和国内时局的议论详加释解,引以为憾。

一、契子

陶琤肣P何兹全信

兹全先生大鉴:

早在一九八八年,我们就看到您的大文「悼念我师陶希圣先生」(《传记文学》五十三卷二期)。这篇文章不久后又出现于台北出版的《湖北文献》。大哥泰来把这些材料录入他编写的父亲年表。这本不对外的年表有异于一般的格式,大哥把父亲的「潮流与点滴」、「八十自序」、「夏虫语冰录」、「中国之分裂与统一」、日记(一九四八—四九)、母亲的「逃难与思归」、琴薰姐的「我家脱险的前后」、章君谷著「杜月笙传」、万墨林著「沪上往事」,以及何兹全、漆高儒、尧鑫诸氏的纪念文稿,以及他自己的日记,所有有关部分几乎全部抄录,总共二十五万字以上。

我写「高陶事件」的意愿酝酿了十年。实在是因为外界猜测太多,不能不出来澄清。承《传记文学》刘绍唐先生抬爱,自四月份起为我分三期登完。年初写作时,晋生弟把您于一九八八年寄给他的,先父亲笔信影本二十七件,全部转寄给我。这是无价之宝。从这些信中,我们可以窥见父亲当年在事件前后内心的彷徨、焦虑与挣扎。我未经您的同意引用了其中最重要的两封(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及一九四○年一月二十七日),相信您不会介意。从这些信中,我们也看出父亲对您这位「亲兵」的信任与爱护。您当年在北平二龙路看到的两个五六岁、四五岁的男孩,正是我和晋生两人。

您在一九四三年为父亲书信剪贴簿所写的「前言」,说到您听说父亲自杀消息时的伤心难过、您对父亲的崇念、以及后来因一些不知为何的误会而痛苦,我们读了都非常感动。有关父亲自杀的传闻,琴薰姐在昆明也听到过,直至收到父亲从韶关寄给她的信和汇票,才放下心来。至于父亲和您之间的误会,可能是环境使然,我想您应能体谅当年父亲在侍从室的处境。多年后误会终于冰释了,我们也同感慰然。

我目前正在着手将「高陶」文扩编成书,约三十万字,现先将「自序」寄上祈予指正。我想把您这篇前言编入书中,不知您意下如何?书稿完成之后,我会寄一部给您,如果您能抽空为我写一篇「序」,将是我最大的荣幸。您的前言中有几个字及标点看不清楚,现将影印原稿及打字稿附上,烦请注明后寄下。

我期待您的回信。敬祝

安康                            晚陶琤芛q上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八日于 旧金山

何兹全致陶琤肏H

琤师弟大鉴:

来信和材料收到。错字改了,还有漏掉的字,也补上。因为材料是《传记文学社》寄来的,仍寄回该社了。

大作「汪日密约与高陶事件」能补充材料,作成专书,那太好了。这是希圣师一生的心病。我们,尤其是诸位师弟,有责任把它说清楚,使天下人,后世人能知希圣师在这件事上的「行」与「心」。这是个悲剧,中国知识分子自古多悲剧。而尤悲者,在知识分子悲剧的后面有民族的大悲剧!愚兄不才,一生亦是一悲剧,故于知识分子的悲剧特有深痛之感。

我一定为此书作序,但不知何日就要。眼下我正为北师大老友白寿彝教授九十大寿写一篇文章,三、五天即可交卷。交卷后我就为此书写序,想不致误版期。

另有二事为诸师弟建言。严复先生的孙女严倚云教授(我的北大同学),去世前捐四十七万美元作为她祖父的助学基金,设在华盛顿大学(西雅图)以奖掖对东西方文化交流有贡献之中外学者。我不知诸学弟之财力如何,意愿如何,不妨在这方面考虑考虑,将来两岸和平统一后,在北大设点,为发扬圣师学术作点贡献。此其一。

其二。比较易作。为圣师出「学术论著全集」。我想这是你们应该作可以作的。学术全集,靠大家群策群力,其中尤靠诸位师弟。如出此学术全集,我可写一篇对圣师学术造诣和贡献、和他在中国史学史上的地位作一全面估价和评论。还可以约请到后期和老师有学术关系的余英时、许倬云、杜正胜、黄宽重诸教授大家各写一篇,全作「代序」的形式刊在书前。(我想这样作对书的流传有好处。)

「汪日密约与高陶事件」用我的写在圣师二十七封信的「前言」,当然很好。但对「前言」的「来垄」应有说明。月前《传记文学社》刘绍唐兄来信曾有「高陶事件」出版时可以圣师之信件作为附录。当时我正在考虑写一「我和陶希圣」的小书。写,主要写我和陶师的学术关系,对二十七封信也想作些注释一块出版。现在我想:如你能用二十七封信作附录也好。我将再写一篇前言,而把几十年前写的「前言」,移作后记。这样我的老「前言」也就不是无源之水了。如何作,全由老弟考虑。

琴薰师妹早逝,定与文化大革命有关,思之怆然!

余再叙,专此顺颂

暑安

愚兄 何兹全上 1998.8.5

二、前言

这里所收的信,除第一封是写于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陶师在香港去上海之前,其余都是他从上海回香港之后写的,时间是在一九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到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之间,香港沦入日本军之前。

香港沦陷后,陶师处境最为危险。我在痛苦中把这些信集贴成册。后来又为集贴成册的信写了一段话,这就是后面的《后记》。

信的内容,以谈国际形势和国际问题的为多。当时他正在香港出刊《国际问题通讯》,由我在重庆给他搜集国内各大报纸上发表的有关国际形势和国际问题的文章寄他参考,我给他的信也以谈这方面的为多。信里也谈些如何在内地办刊物的问题,以及私人间一些私事。我最自愧的是,在这时我还常以个人生活问题打扰他。自然,他走后,我生活极度困难。他回香港了,我也只有依靠他。

这一时期,是陶师和我师生间关系最亲的时期,一因随他去上海的学生鞠清远、武仙卿、沈巨尘都没有随他回香港,回来的曾资生又回湖南老家去了,陶师思想上正是极孤苦的时期;二因我给他写信说主和不能离重庆几百万大军,否则只有投降没有主和,正合他的思想,而且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对国际形势的看法,有时超乎别人的正确,他认为我是有抱负的青年。如他给我的一信中说:「每读兄函,感青年同志有抱负如兄者太少。…弟为一肯作、愿作、能作之人,故对青年常多责望,因责望遂致有水清鱼少之讥矣。」(见第廿七信)

他没有看到我是个不识时务的书生。我有些像他,但没有他的聪明才华。我爱国、热情、有理想、公正少私,但对世事人情特别对「无诚实可言」的政治则一窍不通。正是由于爱国、热情、有理想、有抱负,而对政治又愚蠢一窍不通,几乎为他惹祸。后来他由香港回到重庆,在蒋介石侍从室工作。一次我写信给他,大发愚騃无知的幻想,希望他「运用」蒋介石,恢复中山先生当年改组国民党的精神,真能实行三民主义。陶师的处境,是极孤立困难的,他小心谨慎,战战兢兢还怕惹事生非,我竟如此大胆要他「运用」。

孔子曰:「三十而立。」当时我是刚过而立之年。但我却毫无而立的聪明。《后记》就很反映当年我的愚騃无知。

一九八七—八八年,我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作访问教授一年,我曾写信给陶师。在台北的同班好友李菶阳(树桐)兄给我写信说:他去看陶师。陶师说他接到我的信,他要回我信。但他没有回信,没有回信的原因,我猜想有二:一、他对我一九五○年由美国回大陆未去台湾不谅解。二、出于爱护我之心,他怕和我的通信来往影响我回大陆后的生活和工作。也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人老了,心会甚么都看淡的。

绍唐兄曾要我对这些书信作些注释或说明。这是应该的。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只好俟之来日了。

                 何兹全 1998.8.28

三、书信二十七封

第一封﹙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

兹全兄大鉴﹕

手书至为感动。弟现正在于悬挂空中之境遇。弟以为中国对敌「战则全面战,和则全面和」,至其主体则「战由国府战,和与国府和」,如此始可不至于「战既不能,和不由我」。此皆在国内时,曾为当轴深言之者也。迄今仍坚持不变。此坚持不变之立场,不因他人之转变而动摇,以至自处于十二万分之苦境,然亦不怨也。

敌国对中国之政策,目的在结束战争,然亦不辞长期战争。盖彼国已苦于此战,故政治家及稳健军人皆主张早日结束战争。但国际环境则有利于彼之进取,故亦不辞长期战争也。(近来彼盛传其不参加阵线之政策以与英美讲价,此种政策颇收宏效,盖英日之接近,较以前更进矣,故欧洲之阵线对峙,有利于彼如此)。

以汪树立新中央政府,为其长期战争中不可免之事。然由彼之结束战争之期待而言,则此举止有延长战争之效,故彼固不亟亟于此也。如其无法劫制国府讲和,始出于此一着。故汪之于彼更无具体切实之把握,彼虽不弃汪,亦不愿即斩断国府之路。因之谓汪即将组府者,姑无论汪之下有人力主与否,断不能很早成为事实也。倘使三个月内无此事之发生,则战争之结束未始无望。此间盛传秋季结束战争,盖非无因。

汪之旧人不恤离去以相争,只有某某新交①力主组府,然组府岂易为哉。弟今已在离去之夕矣。此请

大安,诸维

密鉴不宣                                             六月五日

注①:「某某新交」似指梅思平,或亦包括周佛海在内。(何注)

第二封﹙一九四○年一月二十七日﹚

兹全兄大鉴﹕

弟出生入死,以求主和与投敌之限界①,至今始为主和者吐气矣。日本自廿一条为顾少川②揭发以后,从来不肯以全面侵华计划示华人。此次对汪将全案提出,与知者在中国只九人,而全案印件入中国人手者,只有四份(汪、周、梅、弟)③,其慎重为何如。乃今弟破人情、坏友谊,冒阴险毒辣之詈而揭发之,使国际得知,使国人觉醒,其于国不无裨宜,而弟心亦破碎矣。清远、仙卿、巨尘④现尚在险中,弟正设法救助。资生⑤已随弟出沪来港,望兄随喜。回忆弟往沪之前,曾函告我兄以志愿。此后四个月中,冲突激荡于日本宪兵与丁默⑥特务之下,毫不畏葸。最后始觉努力无效而安全不保,乃决然一走。其走为极密,为清远、仙卿、巨尘亦不知。弟走后,彼三人受尽危难,而弟家属亦受之,几乎尽沦毒手。今家属分批逃脱,而三人者亦或有出险之望,若能再聚港九,则如天之福矣。倘如有一日弟能再作研究,仍希我

兄能携手同行。此函未知能否到达尚望

兄时赐教言也。此请

大安                                                        弟希 一月二十七日

回信  九龙邮政信箱一八五七号华国柱先生

注①:「主和」与「投敌」的分际,是陶希圣始终坚持的原则。在伪南京政府成立之前,汪系和谈人员应为「汪组织」,之后始应称为「伪政权」。(何注)

注②:顾维钧(一八八八—一九八五),字少川。在袁世凯时代任大总统府机要及外交部参事。当时袁政府的外交总长是陆徵祥。一九一五)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逼迫袁世凯承认二十一条时,顾认为需要英美支持以抵抗日本压力,因于谈判期间将条约内容泄露于英驻华公使朱尔典(John Jordan)及美驻华公使芮恩施(Paul Reinsch),这项消息的有意传播,使日本受到英美及舆论的压力,终于有所顾忌而作若干让步。顾氏历任巴黎和会代表、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国联代表、九国公约会议代表、驻美、英、法大使,联合国国际法院法官、副院长等要职。一九四○年代为驻法大使。(陶注)

注③:指汪精卫、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四人。(陶注)

注④:此三人为追随陶希圣前往上海之学生鞠清远(师大)、武仙卿(北大)及沈巨尘(北大),均系《食货》撰稿人,与何兹全(北大)同为陶氏之「亲兵」。(陶注)

注⑤:陶希圣另一北大学生曾謇(资生),于陶赴港后,曾两次潜返上海,先陪同陶夫人及幼子晋生、范生乘船返港(一九四年一月十三日),再回上海与杜月笙门人万墨林联络,设法营救琴薰、泰来、琤秅T大孩出险(一月二十一日),详情见本书第六章第七、八节。曾资生旋返湖南乡下隐居。陶希圣回渝(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任职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第五组组长后,特嘱曾前来五组工作。(陶注)

注⑥:丁默,汪政权「还都」南京后任社会部部长、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兼特工总指挥部主任、肃清委员会副主任。(陶注)

第三封﹙一九四○年四月十七日﹚

兹兄大鉴:

详址已达。顷托人汇上三百元,自五月起再定月薪相奉。远兄尘兄相率往宁,弟最后去信仍望其能于已到黄河之后死心再图相聚。此信到时彼已去矣,不知其能随意往来京沪否,弟所知往来殊不甚易。弟在此求安置之法,在沪设出险之计,已经三个月于兹,终不能动其一念;仙、尘两兄屡来信愿在港同作,然亦未能动其一念,故相互牵连以至此也。远兄曾谓彼入宁后,可以消息相告,然三个月来彼来函相告者,不外弟出卖人格三百万,以及出卖妻女之人格,出卖学生之人格等语①,未见其有何指教也。弟回信谓此种作法既危险又无效,仍愿其坦然前来。若不死心亦可试住二三个月,作不好再来亦可。此为最后接洽情形也。此请

大安                                                           柱上   四月十七

注①:陶希圣于一九四年一月三日偕高宗武秘密赴港,鞠清远、武仙卿、沈巨尘三人处境艰险。七日,周佛海接见鞠、沈二人予以安抚,使勿动摇。汪精卫复于二十九日召见三人。事后三人不得不表态,责陶为了「三百万」竟置妻儿学生之生死于不顾,陶固知彼等言不由衷,始终爱护如故。(陶注)

第四封﹙一九四○年五月二十四日﹚

兹全兄:

手书敬悉。弟眷有入渝居南岸之意①,上周已托赵普巨②兄代为觅住居之所,且即将汇款交其备用,惟普兄忙,且居市内,若得

兄共为筹画更好。福来③已电其不走矣。此请

大安                                            弟柱上  五月廿四日

普住曾家岩五十号楼上

注①:重庆长江对岸,叫做南岸。(何注)

注②:赵普巨,抗日战争前,任北平民国大学教授。一九三六—三七年间,经陶希圣介绍为《教育短波》写〈每旬时事〉。战后曾去英国、美国访问考察。晚年定居天津。他是陶希圣北平时代的友人,七七事变后与李实(《北平实报》负责人)一同护送陶之家属经天津、烟台、济南直到南京。详情见本书第三章第三节。(何、陶合注)

注③:福来,陶希圣第二子,时年十五岁。福来五岁时头部遭撞击受内伤,久医不愈致成弱智。陶氏居香港初期,福来由家人老王(王长安,赵普巨在北平介绍)照顾,先住成都(一九三八年九月「艺文研究会」迁重庆菜园坝,陶希圣家属住在成都娘娘庙三十七号的房屋,也是赵普巨所觅),后随赵普巨迁至重庆菜园坝。一九四年底由老王护送前往香港(老王后卒于香港)。写此信时因全家打算回重庆,故通知赵普巨福来暂勿去港。(陶注)

第五封﹙一九四○年六月一日﹚

兹全兄大鉴:

第一号信已到,至谢。望继续指教也。仙卿现任伪军委会政训部第二厅长,仍密与弟有信来往。清远曾一度入宁,所见均极悲观,现乃稍改态度,与弟通信。巨尘前曾一度到沪,亦乘间来信。甘心作汉奸者究竟甚少,然彼处有官有钱(现虽无钱过去在沪钱确甚多),恋恋不舍,故一面在彼作官,而一面又欲抗战友人通信。此种心里虽樊仲云①等大官亦然,弟不料此三人亦陷溺不拔也。迄今五个月,弟无时不在设法劝彼来归,但迄今五个月,此三人于弟相挽时,则认为弟出卖彼等,而于弟不劝时,则责弟相弃。盖此三人所想者有二:一则欲弟刻刻相挽,而彼则不来,譬如请客只可客不来而不可主不请;二则欲弟将研究费充分接济,彼一手收后方之钱,而一身作伪方之官。凡此弟所不肯者。又加以三人均有蓄积,可住上海两三年以上,故可以不来。其所以尚屡责弟相弃,并屡责弟如何如何而不肯遽断者,则以彼方景象不佳,诚恐一朝倒坏而已。弟深知此诸老友现纯为利害论所支配,如今利害非绝对而为相对,故彼等欲兼跨两端,如此心理,甚为普遍于伪方。弟每当函彼,必加安慰,谓无论何时均可来此,均一如昔日无间。但此种道义论,不过在彼等利害观念之下,有一线之作用。故可以存在耳。此请

大安                                         弟希启 六月一日

注①:樊仲云,曾任《新生命》月刊及香港《南华日报》编辑,《星岛日报》总主笔,「艺文研究会」香港分会负责人,主编《国际周报》。汪政权「还都」南京后任教育部次长。(陶注)

第六封﹙一九四○年六月十三日﹚

兹全兄大鉴:

 九日手书接读甚喜,无恙。弟眷属暂不来渝,因路难走,天气亦热,不宜旅行也。普兄处弟已通知此意矣。巨尘及远均有信来,仙兄前亦曾带信来过。本月中旬尚可知彼等最近情形,因又有人来此也。彼等情形仍为徘徊,具体言之,即身已决留在彼,而心尚有不安之一点。 兄函与彼等心境全然不合,弟认为寄去只伤其感情而已。弟每次去信,在初来之两个月内,恳切待其来,即内人与儿女亦各各有信相劝,其结果彼疑弟将其出卖。弟乃改变作风,近两三个月,每函只劝其坦然安心作去,如不安心则坦然弃去。弟明白说出「决不勉强」之意。此种表示颇有效力,彼等乃自动恳切来信,且以弟不切实相邀为憾矣。一如前函所说,彼等之心理:主人不可不请,而客可以不来。如主人相请迫切,则客疑菜里有毒;如主人不邀,则客乃不安矣。故兄函如去,彼等不过起强烈之反感。譬如面麻者恶人说「麻」,亦恶人说「光」。弟说「光」过多, 兄说「麻」太甚,皆不合也。在彼等人打算,回国决无每月千元以上之收入,且过去多嫌隙,不堪听难入耳之言,故不如在彼有「权」有钱也。彼等不来之事实,已千万分确定,现在只有百分之一二的不安,故相责无益也,何必不留此百分之一二的不安乎。此请       

大安                                       弟希圣 六月十三日

第七封﹙一九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兹全兄大鉴: 汇款仍为三百元。郭良玉错为玉良①,已嘱经手者注意矣。汇款者为国际通讯社②。

国际形势之大变,弟在六月十八日写成一文,于二十一日发表,未识兄得见否。弟认为英美前线在大西洋,后方在太平洋。为收复欧洲大陆上地位,此后为海权国对大陆国之长期斗争。而欧陆上面,俄德关系又复微妙。日本在此时以后之危难,并不在中国之下。

此项论调在英文港报之中已有之,如十八日南华早报社论及廿三日星期报皆指出。而史汀生③力主美国支持英国海军,且已入阁,则今后形势断可知矣。重庆各报反响如何,尚乞注意也。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六月廿三日

注①:玉良,系郭良玉之误。山东钜县人,何兹全夫人。(何注)

注②:香港《国际通讯》,自一九四年六月至一九四一年九月,共发行周刊六十六期。一九四一年十月十日起,由小型周刊改为大型半月刊,仅出一期而太平洋战争爆发,遂致停刊。通讯社编译者包括连士升、戴杜衡、林一新、李毓田、唐锡如,洪力生、黄蔷薇等人。陶希圣担任财务,余启恩任会计,戴杜衡主持编务。连士升为经济史专家。戴杜衡及林一新为经济理论家,对马克斯主义有甚深的研究。李毓田为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之经济学者。唐锡如精研英美文学。洪力生为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法学博士,长于国际法。黄蔷薇女士即洪夫人,长于英美文学。(陶注)

注③:史汀生,Henry Lewis Stimson,美国罗斯福总统第二任期(一九三七—一九四一)时之陆军部长(一九四年六月二十日就任)。(陶注)

第八封﹙一九四○年七月三日﹚

兹全兄:

十四日①函收到。六月十八日写六月二十一日发表「国际巨变与日本」一文,未知 兄见否。兹再寄六月廿六写七月一日发表之文,请参看为幸。弟文均由中央通讯社发稿,故所到之处甚普遍。香港各报全登,上海不敢登。海外华人报纸有登者,渝报未知如何,故寄阅也。共党报对弟仍时加攻击,盖恐弟文发生影响也。

曾謇②回湘后,近为当地军人所陷,妻子被拘,但经设法解释已经释出。弟劝其研写党义文字,若渝中可住即往渝,与 兄互相砌磋。弟未有离此主意,倘若必离,则将泛海向南或向西,弟苦于人事上困难,未欲回国内也。

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七月三日

注①:六月十四日。(何注)

注②:曾謇,即曾资生。一九四年六月七日杜月笙致陈布雷函:「曾謇前在上海曾编辑《三民周刊》,本年一月初助陶希圣买船票运行李脱险来港,旋又往沪接陶子女,举华后回湖南安化县原籍搜集南北朝史料,拟编成书。最近因其曾去上海之嫌,被县政府逮捕。曾在港曾在《国民日报》发表文字反汪,又中央社已有其脱险回乡之消息公布。」转引《汪精卫国民政府成立》页611:复旦大学历史系中国现代史研究室所藏抄件。(陶注)

第九封﹙一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兹全兄:

廿一日通讯敬悉。此间各报论调,星岛(主持人左派)与新华相同;余报则不如何露骨批评。兹寄上拙文一篇,乃指出近卫内阁外交政策并非即参加德义者。此文出后次日,近卫即宣言其「独自外交」与「世界新秩序」矣。「世界新秩序」乃日阀推测苏俄将与德义共同行动;「独自外交」则对越南荷印而言,且彼必与苏美妥协,故须以「独立立场」为掩护也。

近卫①将继续米内②之和平攻势而更加强,此为必然之势。盖日本国内困难增加,决不能再延长战争。无论国际形势有利与否,此为彼必作之着,尤以国际情形于彼有利之时,彼更急于为此也。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七月二十七日

注①:近卫文麿,第二次组阁的日本内阁总理大臣(任期一九四年七月二十二日至一九四一年七月十八日)。(陶注)

注②:米内光正,近卫之前任内阁总理大臣(任期一九四年一月十六日至七月二十二日)。(陶注)

第十封﹙一九四○年八月八日﹚

兹全兄大鉴:

累次通信均经收读,至谢。昨接手书,以今后之生活见商。弟意此间一时尚无问题,倘使弟有移动,则有两个办法:其一为入渝,则必另有相需之处;其二为他往,他往亦必不远,弟仍望能继续研究也。至于由弟为兄另营,弟当视情形如何,斟酌之。弟前曾谓欲找资生入渝与兄共作研究,意即以为将来如有办法,将对三民主义有所编述,必相需也。弟另为 兄谋,亦仍向此一方面为之也。此请

大安                                             弟希上八月八日

第十一封﹙一九四○年九月八日﹚

兹全兄大鉴:

每周信均接到,至谢。太平洋形势,因英支持与日侵略而益紧急。此于中国至有裨益。三年来单独抗战至今,则国际战云愈益近迩,且将合为一体。中国之前途,断不至于孤寂也。承问远兄等事,远兄常通信;仙、尘则前于某时曾函弟,谓欲来港,其时正属疏散,弟答以须稍缓,自此以后不复来信矣。或者国际形势对彼等之决心每有影响欤。弟之信谓「祗要兄等薰莸不能同器①,则终有自拔之日,无须过虑。」弟始终保证彼等将来与弟同其甘苦,然环境移人,殊为难说耳。此请

大安                                          弟希圣启 九月八日

注①:左传僖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莸有臭。」薰,香草;莸,臭草。喻善人与恶人不可共处。(何注)

第十二封﹙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兹全兄大鉴:

九月十八日函敬悉。国际通讯社经费,现已无余,且每月均有私贴,盖其大部分耗于薪给,而受者均为不附宁方之人故也。然若在渝出刊,政论以着重于党义之阐明,则弟甚愿再作努力,或者能另得一部分补助,亦未可知。请

兄将渝中出刊之印刷纸张、发行诸费,以最节约者为度,加以估计函示及之,俾弟得以筹算也。如此事能成,则曾资生亦可来渝共作。彼现隐退湘西作田舍郎,生活苦矣。此请

大安                                             弟希圣启 九月廿二日

明治维新史参考书即托人搜寄一、二

第十三封﹙一九四○年十月十日﹚

兹全兄大鉴:

关于复刊之两函均已读悉。此事弟衷心甚望其实现,假使在渝能获得法币三千元之补助,则可以实施。弟私意欲俟本年年底提出要求,若能于明年一月开始,至为得宜。

国际形势由量而质,臻于巨变,两洋战争终必紧密联系。渝中报纸,本党者概趋重于英美联系,而共党者则反对中国陷入此种战争漩涡。此间陈友仁①于双十节发表一文,主张中国参加英美方面而宣战,弟之意见以为:

一、客观上中国站在联军方面,而日本并形式上亦已站在轴心方面矣。

二、若英美失败,则世界秩序自相随而改变,然日本与轴心国已明文互认新秩序矣。

三、惟有三点须严重考虑者

以中国抗战前途系属于第三国开战之胜负,由三民主义、民族主义之理论与民族之利害言之,似非得策。

欧战双方决不会有全胜全败之结果,英美据两洋海上基地以与德义欧陆霸权相持。此种形势似有一个长期之存在。在此种形势下即德义有成而日本亦必甚苦。

苏俄为一大转捩力。此点在中国非严重加以考虑不可。

若以全胜全败观察欧战,则失策矣。 兄意如何?此请

大安                                             弟希圣启 十月十日

注①:陈友仁(一八七五—一九四四),生于英属千里达岛,自幼在英受教育。曾任孙中山秘书,是追随孙中山奔走革命的同盟会元老之一。后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参加过福建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一九四一年日本攻陷香港,被捕。一九四四年病逝上海。孙中山尝谓「中国人读通英文者有三人」,陈友仁为其中之一(另二人为辜鸿铭、伍朝枢)。(陶注)

第十四封﹙一九四○年十一月七日﹚

兹全兄大鉴:

英美苏再结合以倒德之意见,弟殊不能同。盖苏俄之国家与「主义」矛盾,且为前者而牺牲后者,前函已详言之。若英德相持而俄乘德后,此有两种情形:()以中西欧民众革命,()以苏俄武力外援。若取前者,则非独世界革命潮流可使欧洲资产阶级恐怖,即苏俄现政权亦受威胁;若以国力,则苏俄遂因此卷入战争。无论何种情形,正可使德转求和于英,亦使英美转而维持德国之政府,故料苏俄决不出此也。又德美之对立亦不可忽视。前函曾言之矣。 兄可就此以简略之语推衍之,即可以思过半矣。附纸请加封转寄。此请

刻安                                         弟希圣上 十一月七日

美专街十七号高叔康先生①

注①:高叔康,山西人。曾为《食货》写稿。所著〈山西票号的起源及其成立的年代〉刊登于一九三七年七月一日出版之《食货》第六卷第一期。陶希圣在〈编辑的话〉里说:「高叔康先生现在太原绥靖公署。他在公余,专门研究经济学。」(何注)

第十五封﹙一九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兹全兄大鉴:

 十一月十二日手书敬悉。政论复刊有问题,弟亦想到。弟意其最大困难不在刊名,而在由弟主持。因弟不在渝,非复过去在彼而能自立者可比。若办一刊物而时有弟名发见,势必受外来之攻击,固不止刊名而已也。汉书载韩安国受辱于狱吏,谓「死灰若燃即溺之。」①今日之谓矣。若弟在渝有自立之可能,则此乃不成问题耳。

现陶百川先生②回渝主持「中央半月刊」,前昨来商由弟供应文稿办法,弟推举 兄与资生为之相助,作编辑事务。彼已同意于到渝后相晤商谈。倘如 兄能在彼执笔研究,则弟以国际通讯与彼联合,则一部分之意愿(即港中劳作有一发表机会)可以达到,不必另作独立出刊想也。

最高③曾盼弟于此间不能留时入渝研究写文,将来如能若此,则另图独立发表机会可也。

百川先生到渝当在一个月左右,届时弟当另函相告,并予介绍。此请

大安                                      弟希圣启 十一月十八日

注①:韩安国,西汉初梁国人。吴楚七国反时,为梁将,有功。其后,有罪下狱,狱吏辱之。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狱吏曰:「然即溺之。」(然即燃)。见《汉书》卷五二〈窦、田、灌、韩传〉。(何注)

注②:陶百川,抗战时期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宣传委员。曾任上海《民国日报》编辑,《晨报》总主笔,上海抗敌后援会秘书长。(陶注)

注③:指蒋介石。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杜月笙先生来寓告陶希圣,谓重庆有电报嘱陶早日回渝,促作准备,一有消息随时启程。陶夫妇乃过海购轻便航空箱一只备用。(陶注)

第十六封﹙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兹全兄大鉴:

国际通讯重庆分社事,请迅拟计划及预算寄下。此项计划预算要点如左:

一、计划,出刊国际问题及理论的混合刊物,以港社所寄资料,兼就地撰述之论文为内容,为旬刊。

二、预算,编辑三人、校对及事物一人、工友一人、印刷发行租金等(编辑三人,留一空额)。以二千七八百元为准。

此请

大安,并候

年禧                                    弟希圣上  十二月二十五日

第十七封﹙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

兹全兄大鉴:

 年底两函,均谓十一月二十四日函未得回信。弟忆曾有简单回信,谓出版刊物事或可以水到渠成;年底曾有信请作计划及预算,谅已阅及矣。

弟意一九四○年至一九四二年为中国抗战结束之年,而其结束必有光荣的结果在于中国。如何结束固系中国主观力量与客观环境配合而成功。结束时之宣传,与结束后之建设与复兴,则宣传与计画两皆重要,反比抗战时期为困难,为急迫。故在渝设一国际通讯分社而出刊旬刊以为准备与贡献。此项意见已达于中枢,尚待详拟计划,始可望准。

然三个月至四个月为一国际关键,倘如德不奏去年四月至六月之奇迹,则一切可以决定趋向。而日本国内必起二二六、五一五①之类政潮,此政潮现今方在蕴酿。倘如英国支持而能继续其对我之反攻,则美国对日之压力可使太平洋上得一新均势,中国抗战之结束即在此种趋向中择取一个各种条件会合之最好时机而为之。日本人狭隘、善变、冷酷、不择手段,则其屈伏乃必至不顾颜面,可想而见也。

何种时机何种状况始有利于结束,此需有盛大之宣传以辅佐当局。至此后之建国前途,亦随处皆为理论斗争与方案议论,此吾人必有刊物以应之之故也。②

远等诸人随日汪之签认,遂不愿再与弟通信矣。 兄屡函均望彼出坑,然彼漠视弟数万字通讯之劝告,不愿再受穷愁。然彼等以为局势未定,尚恐秋扇见捐,故尝向弟表示愿离。至现在彼乃以为无此必要矣。(然弟仍不时劝其再鼓勇气出难)。日本人对其本国总理大臣元老尚可以有二二六事件,则汪等之命运,岂不可危!惜彼则不识耳!可叹也。现日本军人燥急,怨恨其政府之不解决中国事变,及承认汪府,今后之暴争已见端倪。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一月一日

注①:日本昭和时代发生两次少壮军人刺杀首相的事变。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发生时日本内阁总理为民政党第二次组阁之若槻礼次郎(一九三一年四月十四日至十二月十三日),后继由政友会之犬养毅组阁(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三日至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犬养毅采取不扩大之方针,抑制关东军及军部革新派之过激行动。军部少壮急进军人认为内阁无能,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五月十五日,一批急进份子于白昼闯入首相官邸,将犬养毅枪杀,是为「五一五事件」。其后,齐藤实组阁(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六日至一九三四年七月八日),其作为即受军部控制。一九三四年(昭和九年)七月冈田启介组阁(一九三四年七月八日至一九三六年三月九日),齐藤实改任内大臣,此二人为海军大将,亦采取温和政策,欲抑制陆军,世称之为「重臣内阁」,陆军内部之急进份子决定推翻之。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暗杀冈田启介、齐藤实及藏相高桥是清,重伤天皇侍从长铃木贯太郎,是为「二二六事件」。(陶注)

注②:陶希圣于抗战结束前四年的这个「战争必将光荣结束,但须预先作好成功结束的宣传,计画战后的复兴与建设,致力建国理论的斗争,以使中国真正成为独立自由的现代国家」的宣传理念,于两年后反映于蒋委员长手著之《中国之命运》(一九四三年三月十日重庆出版)旨要中。(陶注)

第十八封﹙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七日﹚

兹全兄大鉴:

函均收悉。国际通讯之十七期曾刊一通信,论共党军事投机主义之错误。惜弟脑力不能多写耳。分社事亦因弟脑病未能积极进行。弟由去年十二月十三日起即不能写文,甚至有时并信亦不能写,若写即感疲闷昏胘,至为忧虑。然此次之职业病不能写亦不能说,若在平时,必使弟悲痛,然每一念及年来之波折,乃觉死不可惜,病无所失。①盖现在一切均在结束状态之中,不能写亦无妨也。此请

大安                                      弟希圣启 二月二十七日

邮票为香港开埠百年纪念票

注①:陶希圣自上海回香港后,因心力交瘁而患上长期失眠症,导致严重神经衰弱,请名医庄兆祥博士诊治。庄医生为注射脑病针药「维他赐保命」数月始稍见疗效。陶希圣一度自认恐将不起,尝语长女琴薰曰:身后愿葬香港外岛风景秀丽之长洲。(陶注)

第十九封﹙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六日﹚

兹全兄大鉴:

日来由医注射脑内分泌药水,颇有进步,但仍去恢复辽远。一个月后当可痊愈。

中央周刊索文,如何能作。兹将三月十二日发表之短文改题,并请兄重写使文字较为充畅,并标出数处,请补充为荷。

一、加两点:⒈在军政时期,孙先生又定下召开国民会议办法,由国民党召集各党派、各职业共开国民会议,以推进民权革命(北上宣言等文参考)。⒉在训政时期,政府应推动地方自治制度,同时集合地方代表于中央,组织国民参政会,并随地方自治之推广,试行宪政。现在的国民参政会,便是依按上列两点精神与制度,为使全民参与抗战国策的订定,而构成的民主制度。

二、加述农业、矿业有独占性质之事业,也由国有。

申说权能分别的要旨,政府之能乃是技术的需要,民族战斗体为一强大的技术组织体。孙先生引汽车夫有能以取近路为例,即说明政府为技术体核心之意。

三、伪「中央政治会议组织办法」①及「树立新中央政府之大纲」②显明写出「放弃一党专政,以收各党各派合作之效」。伪「中央政治会议」③即为一「各党各派委员会」,并不是国民党的机关。

四、引用抗战建国纲领。

作好后寄牛角沱二十五号血路社陶百川④先生收,写明系由 兄补充弟文所成之稿为荷。此请

大安                                            弟希上 三月十六日

注①:指一九四年三月二十日汪政权公布之「中央政治会议组织纲要」。(陶注)

注②:指一九三九年六月六日日本内阁五相会议通过之「树立新中央政府的方针」。(陶注)

注③:汪政权「中央政治会议组织条例」第二条:中央政治会议设主席一人,议员三十人,由主席分别指定或延聘之。(陶注)

注④:陶百川除主编《中央半月刊》外,尚担任《血路周刊》总编辑。(陶注)

第二十封﹙一九四一年四月十八日﹚

兹全兄:

中央周刊索稿,弟无力扩大原作,故转托 兄代为补充数点直交该社,迄未得覆,至为悬念。

每周时事论文送寄,仍望续行。所需工夫不多,谅不致延误其它工作也。

弟经注射第一期(十二针)完毕,第二期又已开始,颇有进步。至五月十日左右可以告一段落,届时当可见好耳。

仙卿曾托人在沪找来港手续,然彼难有决心斩断其留恋;其它尚有愿与弟取得谅解,而迄不能脱离者,皆同一心理所致耳。

中一①在此候机,弟为设法催票,尚未能提前成行。

此请

大安                                       弟希圣 四月十八日

注①:中一,杨中一,名效曾,山东人。一九三七年北京大学史学系毕业。学生时代即在北平《华北日报》主编〈史学副刊〉,同时在《食货》写稿。抗日时期(一九四二年左右)曾在重庆协助顾颉刚师编辑《文史杂志》。后去陕西蔡家坡,在一纺织厂协助北大同班同学傅安华(时任纱厂经理)工作。后以肺病逝世蔡家坡。丧事全由傅安华料理。(何注)

第二十一封﹙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三日﹚

兹全兄大鉴:

手书及各报社论均接到。苏日协议殊非意外。

一、前年冬上海苏领馆由法界迁往苏州河北,由苏驻日大使馆调亲日人员改组以后,诸馆即由苏驻日大使馆指挥。

二、去年春末,仙卿从北方来此,谓华北日军人认为日苏协议为必然,且甚望以此促成日共之休战。

三、两年来上海共党久已反中央而不反汪。李圣五①在前年冬季即估计汪共有合作之可能,此种估计即根据各种事实倾向而来者。

然延安共党尚不敢放弃抗日之口号,因如此则彼无以维系其内部及游击区内之力量也。国民党乘此机会,应有一大宣传运动,改变倾共倾苏之青年心理,提高民族战斗体之认识。弟脑病迄未大好,近复加以心脏衰弱,颇可忧虑。大约至五月初如再不能见好,即拟入一医院作彻底治疗,以尽人事。计自起病至今已半年矣。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四月二十三日

注①:李圣五,曾任国府外交部总务司长、国民参政会参政员。汪政权「还都」南京后任司法行政部部长。(陶注)

第二十二封﹙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七日﹚

兹全兄大鉴:

 六月二十四日 手书所列各点,均十分正确。弟等在此讨论,亦正与同。在同人中,弟认为苏德战争不至发生,而林一新①兄则断其必发。可参看纳綷共产专号()林君论文,现我等于

兄所见之外,认为日本北进派必要抬头,若苏俄败战,则日本当有北进之可能,此可能性乃十分充足者。

兄函当修改刊入通讯。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六月二十七日

现在中国对苏应有热烈之情绪以鼓励之,同时应明白唤起共党回归抗战阵线,改正其亲日倾向之错误。

注①:林一新,福州人。香港「国际通讯社」编译者之一,精通俄文,为经济理论及苏俄问题专家,对马克斯主义有高深研究。香港陷日后与陶希圣家属一同逃至桂林,详情见本书第十章第二节。(陶注)

第二十三封﹙一九四一年九月二日﹚

兹全兄大鉴:

八月二十七日 手示敬悉。国际通讯未到,系由于经手邮寄者有问题。①此刊出版之初,即未能得法,迄今已成一无可奈何之无用长物。盖初则弟不能到社,继欲迁在住宅一起以资整顿,则弟又患病,久不能做事。现弟病愈一个月余又复再病,致令此物拖延下去,无可奈何。以弟观之,非停办另起炉灶将无他法也。

美日谈判,以弟个人经历所知者与报纸论说不同,故弟暂不作文表示意见。且适病发(八月三十日之夜几乎死去)亦无力作文。弟之私见以为中日问题断不至于在此一谈判之中解决,中日问题最多不过在此谈判中留下一个可以着手解决之路径。美日之间可以得到一解决者,厥为「美日不诉于战争,凡太平洋问题均以外交和平谈判寻求解决之途径」之前题程序上之原则,此为近卫亲笔信之内容,可以推测者。

盖日本军人恨美亦畏美,日本政府能与美开始外交谈判之一着,便可以使其稳固。然此政府究竟能否使军人让步,则须看军人畏美之程度与美国对日实力施用之可能性。两者能否汇合以为断。近卫无力令军人自动放弃其既得权益也。

日本军人畏美,故欲近卫为之谈判,美亦欲日本不在英美全力对德之时,时时牵制,时时威胁,至于根本将一切问题解决,美当知其现今尚不可能。

故上述之程序之先决原则,虽可以成立,进一步之条件内容谈判,则尚属辽远。

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九月二日

注①:「国际通讯社」事务员陈厚安、万济舟二人将寄刊物之邮资吞没,竟弃刊物入垃圾堆,致通讯脱期达三阅月之久,各地订户纷纷来函询问,始明真相。陶希圣及「国际通讯社」同仁之心血被无良亲戚如此糟蹋,至感气馁。陈厚安之劣行见本书第十章第一节。(陶注)

第二十四封﹙一九四一年九月九日﹚

兹全兄大鉴:

 八月卅日 手示均悉。所谓美国使中国吃亏与否云者,乃以为中国问题将必在美日谈判中解决之谓也。此项前提已不精确,故今日就美国对中国如何,亦无从得精确之判断。今日之事,一则美国不愿作两洋战争,苏英亦同。故美国将太平洋外交战在苏军牵住希特勒之时,切实向日本实施;二则日本无力再战,而又不肯舍弃德国扰害欧洲所造成之局面,故无特与美谈判,且日本财阀畏美,海军畏美,今日日本已充满恐惧矣。美国惠然肯谈,此日本人私心之大庆幸也。故日本军人即欲不谈,亦不可得,于是一谈。以弟所测,今日两国如已有切实之谈判,然止以「不战」为初步之目标。具体言之,即日本不挑起战争,而美国以开放经济制裁为交换是也。进一步之谈判,如中国问题,此时尚远。不过,日美成立不战之谅解,当然对中国问题打开一调解之门而已。中国抗战已过四年,美国当不急于于其解决,且力加援助使其再延续再坚强,故美国不至干涉及中日问题之深处为必然之事。至于日本非不欲将中国提出为条件以交换若干让步,然日本当局断乎无交换之魄力。盖日本在华军人求价太高,且根本不愿退走也。故日本当局此时亦不敢深入于中国问题。总之,美日今日之谈判浅入而具体,决不是深入而抽象也。弟病当无全愈之望,但求能稍好,俾每日能作工一小时,于愿已足矣。国际通讯已由中国文化服务社承受,自十月起出航空版,且改为半月刊。此请

大安                                           弟希圣启 九、九

第二十五封﹙一九四一年十月十三日﹚

兹全兄:

 接七日手书,至为钦佩。内地办刊物事,弟初有此意,后以病延搁,致劳 兄悬念,而终至搁起。今 兄自为努力,期其成功,弟又惭愧矣。惟国际通讯自十月中旬起,已在内地出航空版,则独家发表其材料之事,已不可能。又社内同人在此地各方面拉稿正急,各人都忙于应付。故 兄刊如相期,则似极难。此间日英文材料,除构成国际通讯内容外,尚有可用者。有时重要材料社内同人疏忽未收者,亦颇有之。若有人经手找人译出,专供 兄刊,非不可能。然兄当知此地为一都市,人皆忙于找钱,镇日昏沉,求一有志向、有抱负于党国者而不可得。倘若 兄相期过殷,必至失望矣(至社友则人少而力分,虽有志亦仅可以瞻望耳)。此乃事实不得不相告者。此间各报及新刊因此甚望国内能文者来稿,至为切迫。最近有一党刊正为找内地供稿而焦灼, 兄岂能望此间供稿乎。程沧波先生①来此月余,即发见此间无写家,甚为懊丧。弟则居此久矣,故眼光放低,以此低眼光则亦不过四五人可以执笔耳。如何如何。

十二月初旬中旬,或可得一商量之机会。弟意仍欲请 兄与资生为主要之人以成一事。若弟在港用压力与精力责取西文日文材料,尚有可为。其写手则必须靠我等从内地求之。弟甚愿届时能商得一结果也。此请

近安                                           弟希圣上 十月十三日

此四、五人之中,写成文章能自成体系而文字无须改窜者,至多不过一、二人,而尚非甚佳者。如林一新则似尚无比,然彼之文章仍被视为偏锋。此间对国内之作家期望之切,非 兄所能悬揣而得者。然内地作家无材料,故水准益低。此间虽有材料,但能接触而控制者乃仍绝无仅有,且求一每日能看取书报以为进益者,亦绝无而仅有。中共有一大众生活,而我等迄无力与之抗衡事之失望至于伤心之程度,尚何言哉。

注①:程沧波,曾任南京《中央日报》社长。抗战时期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宣传委员。(陶注)

第二十六封﹙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兹全兄大鉴:

 二十日发 手书敬悉。 兄对创刊事认为无法进行,弟意事尚不如此之无望。今日欲振起三民主义之理论,真空前绝后之机会,顾事在人为耳。十八九世纪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久与生产技术不能配合*,然自由主义诸民族均习而安焉。法兰西失败,使此等民族为之震惊。乃知百余年来,外而民族国家之限界,内而民主政治社会经济之制度,均成切迫之问题,若无法以革命的精神而改造之,行将毁灭于纳綷之前。自德军攻苏以后,布尔塞维克之威胁转为助力,更使思想界得一冲动。考彼等今日所讨论者:()国家联合(Federal Union)()以革命作战争(War by Revolution),亦即计划化与民主政治如何配合(Democracy and Planning)。至英苏之间则英国工党期望向社会主义而左,同时期望苏俄向自由主义而右,俾得吻合,而加强联系。三国会议,实为联系之开端(苏俄任宗教自由以缓和英美基督教会之反对尤为显著)。由此而往,集团的经济国家,计划的政治经济制度,与民主精神之配合,为必然的趋势。今日英美出版界此类论著日益加多,正足以启发我等加强其自信与内容。我等应立即吸收而融会,「学」与「思」并进,以阐发三民主义,使与现代之巨变相符无间。此等事断非教授们所优为,亦非通常之党的工作者所可及也。亟思有一集合研讨之机会以为准备,而各尽其力之所及以赴之。前函十二月初中旬或可及于此,并不主张 兄草率从事者此也。然亦非阻 兄之勇气与抱负,盖今后还有待于 兄及如此之一般青年同志,以大无畏之心思为之也。弟惜病久误事,对于应亲披之刊物书籍未能多读。所委托诸同志固曾各尽其力,然确能对思想与科学两面有抱负与心得者,亦非可以妄责于人。故国际通讯实罜一而失二。然所失者亦不多,因英美之思潮澎湃,不过去年五月以后之事而已;书报之出刊论著,则去年八月以后而已。国际通讯今后可以尽一臂之力:(一)注重搜罗并介绍民主政治、改进思潮之论著;(二)开一战争经济学讲座;(二)①对军事常识予以介**;(三)②对资源与技术予以继续之研究。但真实融会,当待多人与多方,决非通讯少数同志所能企及。欲就过去所深知之同辈略一思维,如资生、安华③、中一,似皆可以商讨,师炯④亦然。此外尚有何人, 兄能即回信提及否。虽然仍切望 兄勿为任何人道及,恐徒滋误解耳。弟非待今冬明春不能有具体的拟议***。此时惟思及之已耳。此请

大安                                          希圣 十月二十三日

* 共产主义于此次大战完全变质,不复原形存在矣。

** 弟于八月底在时事新报有一战术论文,即提出此后大战技术特点者。此类理论与常识书册,正在搜求之中。

*** 如成功为一小研究团体,或出版一刊物之类。

注①:应为(三)。

注②:应为(四)。

注③:安华,傅安华,字靖五,北京大学史学系学生,一九三七年毕业,常在《食货》写稿。抗战时期,在陕西蔡家坡一纺织厂任经理。胜利后随厂迁回天津。一九五○年代病逝。(何注)

注④:师炯,萨师炯,福建人。北京大学政治系一九三六年毕业生。留学英国。一九四九年回大陆,任兰州大学教授。文化大革命中,被批判,病逝。(何注)

第二十七封﹙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兹全兄:

 十一月十五日信收到。国家联合论(Federal Union)之言论颇多,除成书外,伦敦有一周刊并出许多小册子。现本社有一人专负责研究叙述此种理论。大体言之,凡有两种说法:一为主张两洋民主国联合者,如德纳綷之一领袖而逃往英国之Rauschning①,如美国之Streit皆由对抗纳綷之需要而立论。其伦敦方面之宣传书刊,则主张欧洲联邦,则针对纳綷之统一欧洲计划,而向各民族宣传者,其中亦有从各方面观察将来趋势之言论。工业技术之发达已超过民族国家之界限,故联邦(至少经济联邦)为一必然之趋势,今日此种言论盖发端而已。

苏俄自欧俄工业区失着,以后倚赖英美更深。中国则金融与工业上与英美要当构成经济集团,将来能在东亚立足者,惟中国有独立发展之可能性。盖日本无自成集团之条件也。此为一必然。「把握必然是谓自由」。要在吾人用力灌输客观形势所激成之理论以为启迪耳。

近稍能读一二页书,多读则脑即困闷矣。然颇喜军事方面之册籍,近来到手者颇有好书,稍一翻阅,对现代战术颇能窥见一班。「通讯」以后必能多录此种文字或研究,仍欲集合若干人译此种小册,以供内地文武学校学生之研习。

成吉思汗之战术为德人所致力研究。德军破法之战略与成吉思汗破波斯者恰恰相同。德人研究彼者有四书,法文有一,而英国无之。然著名之军事评论家或战略家则颇能作文论述,且由参谋部指定军事学校读习。盖今日之战为车战,而成吉思汗为纯倚马蹄之车战与骑战,与今日之坦克、装甲车、小摩托相配合正相同也。成吉思汗屡用包围与诱敌法,此正德人所宗也。中国人知此者少,论此者无矣。

宜介绍于内地者太多,而人力智力勇气则颇为缺乏,此弟所苦者;尤以弟个人无力再为多写为最苦,往往徒自焦急耳。

航空版未弄好,弟尚不知。应自十月半即出六卷一期,今应有三期出版,始不塌期。请 兄暇向中国文化服务社试购之。

每读兄函,感青年同志有抱负如兄者太少。假如有六七人得到编译新书之资助,则可以助内地者为不少。弟意资助尚不甚难,难在有此六七人耳。弟为一肯作、愿作、能作之人,故对青年常多责望,因责望遂致有水清鱼少之讥矣。此请

大安                                         弟希圣上  十一月廿一日

注①:Rauschning原为希特勒的亲信,纳粹国社党领袖之一,后来因反对纳粹被开除党籍而逃往英国,呼吁世人提防纳粹对自由世界的威胁。一九四〇年出版The Voice of Destruction, 公布一九三三、三四年间他和希特勒的对话,暴露希特勒的残暴性格及征服世界的野心。战后纽仑堡战犯审讯法庭将此书列为提控纳粹战犯的证据。(陶注)

四、后

这些所贴集的是自二十八年(一九三九)春圣师离渝,到卅年(一九四一)十二月八日香港被围击沦陷前,圣师和我的通讯。香港沦陷后,住在香港的,当以圣师为最危险。飞机一批一批的载回来,有的说圣师已归来,有的则说未有,传说纷纷,莫得真象。时我正乡居,不能时来城探听。飞机已不能再通了,我从忠黻师的信中,知道圣师确未出来。此后圣师的传说渐多。我曾诚心敬意,为圣师祈祷。我本不迷信,但确诚心敬意的为吾师卜课。三十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二十六日,晚饭后,同院蒋汝铭先生从审计部回来。他参加同事的婚礼,席间有重庆来客,说,陶希圣先生已自杀了,并且说消息是从于院长处得到。圣师自杀最有可能,何况消息又是从于院长处来的呢。我当时说不出的难受。当时我退到我的屋里,静静坐下写了下面几句话:

「我现在说不出的悲伤,圣师这样一个好人,年来经过这些挫折,竟得这样一个下场。我要把三年来,圣师给我的信整理出来付印,作为我对圣师的一点纪念。」

这些信就是我那日晚上整理排次的。我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的详读了一遍,我当时是一面读,一面落泪。怀念吾师,怀念吾师不应有这样的下场。

吉人自有天相,善良的人终有善报。不久以后,我便得到确实消息,知道圣师已经脱险绕道粤东,正在来渝的途中了。不久,圣师抵渝,招我进城,数年相别,一朝团聚,那一天的愉快,真是难以形容。

时间真快,圣师抵渝又是整整的一年了。今日警报,我收拾衣物。在箱子里取出圣师在港所写给我的这一束信,我决定把它贴成一个卷帖,以便易于保存。

在这一束通讯中,我向圣师提出过许多要求。现在再来温读圣师的指教,回想我当年的愚騃,真是惭愧到汗颜,觉得无地自容。旧剧打渔杀家中,萧恩带着女儿过江与人拚命,临行时,他的女儿竟啰嗦着问东西如何放,门怎样锁,很挂念着家会被人偷。萧恩哭笑不得中,说了一句:「不明白的冤家。」我现在情况虽异,但在圣师处境万分困难中,我竟一切不管,常是一篇大论的与他讨论这计划那,这应该办那应该作的啰嗦不休,现在想来真是羞愧死。

圣师住城,我住乡,会晤不便,有事仍多信传。据说去年夏间,因我写信不慎,几累师有生命之危险。虽然直至今日我尚不知我究竟说了何如获罪的话,但此却在我与圣师之间划下了一条鸿沟。以前我在师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谈话中我从来不想他疲乏了吧?他有事吧?他讨厌了吧?这些问题。但现在一切变了,我与圣师之间已隔了很远。现在住的是近了但我却不敢去看他,而且去看,也总不敢久坐。

年来我的生活极为狼狈。我这几年没有读了书,几年来我吃的是过去积下的余粮。到去年我的余粮已快吃完了,但到去年的年终,我才严肃的意识到危急,而急求振作自拔。新的振作努力,大约须待今年秋冬始能表现。我的狼狈还有几个月,才能好转。但我现在的心情已转向愉快,我深切的了解,只要我努力,我的前途还是光明的,愉快的。而且我还感谢我遭打击之早。我过去的生活患在不切实,这一年来的打击,使我切实很多,也提起我再干,再奋斗的精神。假使仍走顺境,再昏沉下去几年再遭打击,我将怕是欲自振而不能了。

圣师是一个好人,而我个人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在道德人格上我实无一点缺憾。我相信圣师对我的误会,将来终有一日会焕然冰释。我怀念过去我师生间的深情厚谊,我心里万分痛苦于现在的误会。

何兹全 民国卅二年二月廿三日晚十二时

五、北京会见记

一九九九年四月五日,我夫妇二人自旧金山飞抵上海,探视美国礼莱制药公司(Eli Lilly & Co.)派往中国分公司担任人力资源总监的小女儿若昭。同月十九日飞北京,住车公庄新大都饭店,此处与姐夫沈苏儒住宅只隔一条马路。当晚与何兹全师兄师嫂通电话约好次日见面时间后,即与苏儒哥及南京高中同学挚友杨树先两家在附近小馆相聚,北方菜式又好又便宜,大家尽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苏哥和我、德顺三人雇乘出租汽车,直驶北师大红二楼何兹全宿舍。故人相见,备极喜悦兴奋。兹全师兄已高龄八十八,身体仍然挺拔健壮,师嫂郭良玉红颜白发,岁月风霜磨不掉她年青时的灵慧秀丽,她要我们称她「老嫂子」,叫我们「小师弟」、「小师妹」。兹全师兄满屋满桌是书,他就坐在书堆里;他老当益壮,学校不让他退休,每天忙着上课、研究、写作。他见苏儒,说起同在北京几十年,竟然无缘跟琴薰见面,非常遗憾,「她一定受苦了。」又问:「琴薰决定留在大陆,是她自己的决定吗?」苏哥答道:「主要是我的意思,当年兵荒马乱之中我们已经到了香港,由于对环境判断的一念之失,又回到了上海。」我听此言,不禁热泪盈眶,五十多年前的往事,闪电似的在脑海中一幕幕重现。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初,东北战事国军失利,长春、沈阳相继陷落,国共双方集结数十万大军在徐蚌(淮海)地区决战。十一月二十日,黄伯韬兵团被陈毅部队包围,邱清泉驰救不及,被困的四个军共十师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黄伯韬自杀;未几,黄维部队也全数被歼黄将军被俘,国军于二十五天之内彻底溃败。此时我正在南京市立第一中学念高中三年级。

前线战况急转直下,美国军事代表团撤出南京,政府人员也纷纷送眷属离京,首都人心动摇,下关火车站上一时箱笼堆积,妇孺拥挤。十二月十七日,母亲带我们姊弟七人挤上火车去上海,父亲仍留南京。几天后,我们在外滩搭上开往香港的怡和公司四川轮,一家人露天睡在货舱盖上,航行时海上风浪迎头打上甲板,铺盖尽湿,老小蒙头瑟缩,无处躲避。台湾海峡风浪极大,轮船摇摆颠簸,个个晕船呕吐,狼狈不堪。

到香港后,父亲旧属余启恩先生安排我们暂住他新界上水家中。三个星期后,母亲和琴薰姐在九龙大南街「一定好」茶楼三楼租到一间空屋,找木工做三个简陋的隔间,一家人挤住其中,共享两盏电灯、一间厕所,过着前途茫茫的日子。姐姐带着一岁多的儿子宁宁,每天做饭做家事,泰来哥和我报名「华南无线电学校」学习无线电技术,弟弟们无所事事,大家心情十分烦躁。农历年底,母亲带六弟龙生去上海随父亲同往溪口,除夕苦中作乐,姐姐给每个弟弟五元美金私房钱作为压岁钱。我这三弟不知珍惜姐姐的美意,第二天竟出去把钱兑换港币,买了五颗真空管回来装收音机,姐姐不大高兴,怪我「只会两手漏钱」。小宁宁爱找舅舅们玩,大家心情都不好,他缠着我撒娇,我怕电烙铁烫到他,推他出去自己玩。这年(一九四九)三月底,姐夫沈苏儒从上海来香港,几天后他们搬去姐姐的中学同学许湘苹家中居住。姐姐决心不再寄居娘家,向姐夫表示「你留我留,你走我走,生死祸福,在所不计」。

这时大陆的局势是:蒋介石总统已于一月二十日发表引退文告,李宗仁副总统就任代总统行使职权,随即发表声明表示谋和决心。四月一日,国府和谈代表团张治中、邵力子、章士钊、黄绍竑等人抵达北平与中共谈判。一时社会上弥漫着内战将停,和平在望的新期望。姐姐和姐夫与一般知识分子没有两样,他们对国民党失望,对和平抱幻想,复寄望于共产党所描绘的新社会新气象。而香港这边难民日增,人浮于事,就业定居均有困难,又对台湾的前途不确定。四月八日,苏哥、姐姐带着宁宁离开香港回去上海。从此手足天各一方,再也不能相见。

兹全师兄见我们神态伤感,知道触动了心事,连忙岔开话题说:「我在北大时,影响我最大的是先生(按:旧时学生尊称老师为先生),他开的两门课:中国社会史、中国政治思想史,我都选修过。我研究中国社会经济史,主要是受他影响。其次是胡适、傅斯年,再次是钱穆。他们的治学方法,各有特点,对我都有好处。」他又感慨地说:「抗战初期,先生去了上海,不久又回到重庆,但跟随他去上海的学生鞠清远、武仙卿、沈巨尘、曾謇等人除曾謇外都没有回来,只有我还在重庆。而留在大陆的我,后来竟成为《食货》的『余孽』,如今是食货学派的『孤臣孽子』了。」

师兄赠我一本他两年前完成的自传《爱国一书生――八十五自述》,老嫂子赠德顺她的自传《平庸人生》。中午,师兄师嫂请我们在校区实习餐厅吃饭,菜肴极为丰盛。下午再回宿舍继续那说不完的话,四时起立道别,老嫂子要了车子送我们回住处。

二十二日下午,我和德顺再去北师大探望师兄师嫂及辞行,并力邀他们来旧金山旅游。师兄把父亲写给他的二十七封信原件,以及他一九四三年写的前言后记,郑重地交给了我。信已黄、纸已脆,钢笔写的字都已褪色,毛笔字的尚属完好。这是师兄保存六十年的瑰宝。这些信件是一九四九年中研院史语所去台湾时连同兹全师兄的衣物书籍带去的。一九八七至一九八八年师兄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作访问教授时,由高去寻兄在史语所储藏室中找出,寄给兹全师兄的。它曾经两度横渡台湾海峡,幸免于大陆动乱的破坏。师兄说:「我身体还可以,还能写作,我将写一本研讨食货学说的书,以今天的历史宏观,评定先生以社会科学方法治史的成就,和他以及《食货》在二十世纪中国史学史上的地位。」

二十三日回上海,二十五日飞东京转返旧金山。五月一日,我们给师兄嫂写了下面的信:

兹全、良玉师兄嫂雅鉴:

我们二人四月廿五日飞抵东京,逗留二天半,观光了几处名胜,于廿八日返回旧金山。因时差关系,回家后头几天甚么都不想做,连行李都摆在那儿懒得整理,直至今天才提笔为国内亲友们一一写信。

首先,感谢您们二位的热情招待,让您们破费甚觉不安。但两次把晤欢谈,我们都非常兴奋欣慰。当年您与先父亦师亦友,挥动两支锐笔畅论天下大事,是何等融洽洒脱?师弟妹夫妇二人能够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拜望两位对先父人格与学术始终坚信不渝的师兄师嫂,一偿多年夙愿,更是生平何等重要的一大快事!

现在随信寄上《八十自述》、《八秩荣庆论文集》、《逃难与思归》各一本,以及先父生前给我们最后一封信的影本,及几份剪报影本,另我们全家合照一帧。《九十荣庆:国史释论》手头只有一本上集,等我找到下集后一并寄上。

承交托父亲书信之原件,当积极设法打听复原笔迹的方法予以妥善处理。这些文件您细心保管了六十年,如今交到我们手中,自当格外小心珍惜,敬请放心。

我们衷心欢迎师兄师嫂抽空来加州游玩及聚谈,我将安排泰来、晋生在此相见。公寓钥匙交给您们使用自由出入,爱住多久悉听尊便。俩老身体健壮,神采奕奕,绝对是长寿之徵,尚望善自珍摄,再见有期。端此敬请

安康                      

小师弟、妹琤矷B德顺拜上 199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