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界老兵「胖爹爹」劉光炎

- 陶琤 -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岳父劉光炎公在加州病重去世,享壽八十歲。那時我們正在印地安那州拉法葉市,噩耗傳來,我們立即買機票赴奧克蘭(華人俗稱「屋崙」)奔喪。岳父一生服務黨國五十年,自民國十五年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後,即投身新聞界。抗戰期間,擔任重慶中央日報總編輯,並兼課於南溫泉中央政治學校。勝利復員後,在南京負責黨部中央週刊的編務。民國卅七年隨政府播遷台灣,擔任新生報及中華日報主筆,撰寫過無數篇分析國際時局及弘揚反共大業的重要社論。民國六十三年退休後轉職於教育界,曾先後受聘於政工幹校、復旦大學、東吳大學、文化大學及銘傳商專等校,講授國文、新聞、國際關係等課。光炎公一生中,曾經培養造就不少傑出的新聞人才,在教育界更是桃李滿天下。他的學問道德,對下一代青年學子有深遠的影響。

 我初聆光炎公的教誨,是在民國卅八年剛進台大不久,當時校內有不少南開中學(天津及重慶沙坪壩兩校)的畢業生。我跟幾位要好的同學,組織了一個極具活力與熱忱的「台大南開同學會」;一時加入為會員的,有八、九十人之多(請參閱《傳記文學》第四三六期(民國八十七年九月)拙文〈從海棠溪到沙坪壩〉)。我在會中認識了光炎公的兩位女公子:外文系二年級的德順及一年級的德筠。我常隨德順於課餘到她家中坐談。當時的劉伯伯正值壯年,身材碩大而精神飽滿。與伯母的小巧玲瓏與雍容溫婉恰成對比。劉伯伯談鋒甚健而語多詼諧,常跟我這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天南地北地聊個不停。而這時劉伯母一定會親自下廚做幾味可口的小菜,留我吃飯。光炎公喜歡美酒佳饌,而岳母的烹調技術更是美妙無比。我在大學四年中,只要功課不忙,每星期總有二三晚在劉府消磨,聽劉伯伯暢論時事,及品嚐伯母精治的菜餚,常常在那溫馨的日式小洋房中,逗留至夜深人靜才回家。

岳父母自台北來印尼探望,與琤矷B德順及幼女攝于雅加達住宅院中

 民國四十三年,我軍訓結業後,與德順結為夫婦,先在基隆工作,年年後調赴左營建台水泥廠工地監督機器安裝,大兒德興出世。四十六年轉職楊梅啟信公司任白水泥工場主任,次女若蕙出世。我們經常拖兒帶女回娘家,享受岳父的上下古今及岳母的美饌。孩子們則最喜歡聽「胖爹爹」講充滿了「屁」的故事。四十八年我應聘馬來西亞,去國十八年,回台北跟老人家團聚的機會不多。岳父自報社退休後,以花甲之年每日奔波於幾家院校之間忙著授課,倍極辛勞。再加上他龐大的體重與高血壓,使他的身體,時常不勝負荷。我們長居海外,這期間兩老的日常生活,多由三妹德華及妹婿林德覲親自照料。

光炎公七十五歲以後,因辛勞過度及長年的高血壓症,已經逐漸教不動書了。當時德順的四妹德麗及妹婿趙國明夫婦勸兩老搬到舊金山居住。因為灣區氣候宜人,環境清靜,頗適合老年人靜居休養。兩老遂於暮年遠渡重洋來到美國。他們原來只打算小住三、四個月即回台北的,不料來美的第二個月,光炎公因疾住院開刀,醫囑至少半年之內不得長途旅行,且須定期回院檢查。只好作常住的計劃,在奧克蘭租了一間設備相當好的老人公寓。光炎公怕熱及不喜污濁空氣,很喜歡這兒四季如春及終年乾燥的氣候。    

光炎公最後幾年在美國的日子,固然是接近隱居的生活,但他決無不問世事的心境。每日勤研佛經之外,必看報紙數份。看到不好的消息往往急得握拳慨嘆;看到好的消息,則有雀躍開心不已。三年來他在公寓斗室中寫了六十多篇雜文,敘述他過去的經歷,以及對國事的意見。這些文章,一部份曾在美洲世界日報發表,一部份自忖編者必將刪改而未投出。去年(一九八二)由德順出資,委託台北食貨出版社單行本,包羅全部文章。因岳母名張梅君,岳父特以〈梅影雜文〉為書名。從文字中可以看出光炎公是如何憂時憤世、熱愛國家。岳父以「梅影」為書名,是的緣故。

     去年九月,德順與我趁自雅加達赴舊金山公幹之便,同往奧克蘭小住數日。今年四月底自香港回來時,德順特再在舊金山停留三天,陪伴兩老,我則因工作關係,逕飛芝加哥。去年九月間我已注意到光炎公的健康有衰退之象。有一晚我與國明請兩老上小館,岳父淺嚐一小杯白葡萄酒,已不勝酒力了。

     今年五月,二女若蕙、方和同夫婦及小女若昭、黃俊宣夫婦乘渡假之便,同往奧克蘭探望他們敬愛的「胖爹爹」及外婆,兩老得到了無限的安慰。有外孫及孫女婿們在客廳打地舖,胖爹爹晚上睡得特別安穩,不咳嗽及大聲清喉嚨了。

     光炎公一生安於淡泊簡樸的生活,宅心仁厚寬恕,嚴於克己而忠於朋友。凡跟他老人家接近或聆聽過他雋永而坦率的談話的人,更莫不敬佩他學問的淵博與深入精到的見解。光炎公雖然待人隨和寬厚,卻絕不是與世無爭,遇事退縮的弱者。他那堅守原則,守正不阿的個性,以及熱愛國家、嫉惡如仇的情操,值得子孫們永世景仰。

     父親為文,引論語一章,以概括光炎公為人處事之道: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於人之求之與!」

他又寫道:

光炎一介書生,從事新聞編輯言論以及新聞教育,四十年間,聞政而不從政,與人交遊,從來未顯疾言厲色之態;記事為文,從來不發劍拔弩張之論。總是那樣從容不迫,平實無華。在新聞界老一輩裡,光炎見信於人,亦見重於人,就是他處人治事,洽合於溫、良、恭儉、讓的涵養于風度。…

光炎先生的作品,真是文如其人,既不顯疾言厲色之態,亦不發劍拔弩張之論。他的日常生活,一餐飯,兩味小菜,三杯酒。他的文章亦復如是:平易近人而自有其深度;間有諷刺而不發牢騷;至於愛國心與自我犧牲的精神,則潛行默運於字裡行間。論語第一章謂「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如光炎先生者,君子人乎?君子人也。

【原載《傳記文學》20005月第456號《椰風蕉雨話南洋》之五】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