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最敬愛的父親

- 劉德順 -

   六月十九日接到母親自舊金山打來的電話,說父親週前身體不適,進入醫院,惟危險期已過,要我們放心。但我心中一直惦念著父親的病況,只想等家搬定了,再來舊金山探望兩老,並計劃農歷十月初八給他老人家好好的慶祝八十大壽。二十一日深夜一時,電話鈴響,我心中一凜,預感不祥,接聽之下,果然是傳來父親逝世的噩秏,心中非常傷痛,萬般不捨。當即連夜趕訂機票,琤糽M我於次日清晨飛來舊金山,再驅車趕到灣景殯儀館 Bayview Chapel ,瞻仰遺容。父親面部平和安詳,毫無病容,長眠靈柩之中。佛光寺諸居士都正在靈前唸經,父親二十一日下午六時半病危的,臨終時母親、二妹德筠、四妹德麗及妹婿和趙國明均圍繞床前,佛光寺主持人卡伯歧中醫生及明度法師和居士們,都趕來醫院送終,誦經引導父親之靈去西方極樂世界。父親遺體於二十三日上午十時依佛教儀式安葬於柏克萊日落景 Sunset View 公墓。墓地在山坡上,兩邊有山環抱,面臨太平洋,金門大橋遙遙在望,風景優美,鬧中取靜,一定合父親心意。

父親病重入院後,母親曾至佛光寺求籤,得一上上籤,籤云:「皇君聖后總為恩,復待祈禳無損增,一切有情皆受用,人間天上得期亨」,籤解為,天垂恩澤,始終莫忘,晨昏禮念,可宜焚香,此籤天垂恩澤之象,凡事成就

岳父母全家暨作者夫婦及子女合影于台北住宅(1965

大吉也。母親求得此籤,心中很高興,以為父親可以度過病關,誰知父親大壽已到,臨終前後的一切安排,圓滿理想,真是天垂恩澤之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父親一生從事新聞工作,為中央日報、新生報、中華日報寫過許多社論。退休後,任教政工幹校、復旦大學、政治大學、銘傳商專、文化大學及東吳大學,桃李滿天下。父親樸實恬淡,待人真摯誠懇,甚得學生愛戴。他老人家體胖臉圓,右眼上有一大塊紅記,頭上銀髮如絲,女學生們常戲稱他為「兔寶寶」。

父親於七十七歲高齡時,與母親一同移民來美,定居舊金山屋崙區。此地冬天不冷,夏天不熱,終年毛衣在身,氣候宜人,又遇見幾十年不見的中學同學,老同事與老朋友們,還有新交的許多朋友,大家都是坦誠相待,心中沒有虛偽,眼中沒有勢利,大家都是知己。父親於兩年前第一次入院開刀,病後開始信佛,在佛光寺皈依妙境法師為弟子,每天唸經研究佛學,腦中雜念頓除。他曾寫信告訴我,信佛之後,心境開朗,朝信佛,夕死可也,只盼多活幾年,享受人生。但父親看得開放不下;識得破,憤不平,每日閱報看書,仍常憂時憤事。

父親頗好杯中物,但不捨得花錢買好酒。琤穸蘌儕n洋水泥界多年,每遇友人饋贈陳年美酒,就設法帶回台北,給父親品嚐。父親可說是酒的知己,他愛酒,也懂得酒,量豪而從不醉。公餘課後,回到家中,母親預備可口小菜,父親一杯美酒在手,慢慢的品、細細的聞,微醺陶然之時,真是如登仙境。我常陪他,此時他的談話,真是海闊天空,吟詩談論古今,開拓我們的心胸,得益良多,我雖不會飲酒,也在精神上與他一同享受了酒的樂趣。

老人家移民來美後,心中最怕的是寂寞與被人遺忘,他們最初轉變環境,我們真是時時關心,二妹和四妹就近照顧,我們的三個孩子,雖然是在美國唸大學,做事,但不忘中國人的孝道,對老人家時相問候。

父親第一次病後,我和母親鼓勵他寫文章,蒙世界日報刊登,讀者很多,每有一文刊出,友人們即爭相走告,前後登出三十二篇。因此與弟弟妹妹們商量,一定要出一本書。因母親的名字是梅君,書名定為《梅隱雜文》,並請人設計封面,乘我回台動手術之便,交由食貨出版社出版,希望在他老人家八十大壽前趕出,分贈親友。我五月間回美經過舊金山,告訴他出書的事,父親很高興,連聲說:「那樣也好,那樣也好,一切拜託。」誰知未能趕得及讓父親看見此書的出版,親自送給親友,實是遺憾。

我在家中居長,有弟一人,妹三人。我常常告訴弟妹及兒女,孝敬老人家要及時,老人家是沒有時間給我們的,大限一到,說去就去。

我一生得到最大的幸福,是我有最好的公公婆婆,和最好的父母。琤苀B處支持我,為父母克敬盡孝道,凡力之所能,無不儘量做到。三個兒女也懂得孝道,晨昏問候,給外祖父母很多的溫暖。父親臨終時,斜著眼望著母親,話說不出來,心放不下。他與母親是五十四年的夫妻,真是恩愛逾琚A相敬如賓,父親最服母親,認為與母親結合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父親現在已至西方極樂世界,只有眾樂,沒有眾苦,我們以沉痛和不捨之心懷念父親,祝福他在天之靈,永得安息,我們大家都會盡心照顧母親的。(19838月寫于加州奧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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