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水利界元老-陶述曾伯父

- 陶琤 -

先伯父翼聖公,字述曾,民國十年(一九二一)畢業於北京大學土木工程系,畢生從事交通及水利工程建設,歷經北洋、國府及中共三個時代,由於他堅持工程師本色,從不參預政治,因此一生備受各方尊崇。七七事變以前,伯父曾參與建設粵漢鐵路株韶段,及環繞海南島的瓊崖鐵路;抗戰軍興之後,參與建設湘桂鐵路、滇緬公路,以及滇緬鐵路。滇緬公路是抗戰期間從西南後方輸入重要物資的生命線;滇緬鐵路未修完即因日軍入侵而功敗垂成,伯父被阻於蠟戍達數個月之久,後來率領部下數百人翻山越嶺,幾經艱險才回到雲南。不久受命出任國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工程委員會總工程師,在雲南、貴州、四川修建軍用機場,供我國空軍及美國志願航空隊(陳納德將軍率領)用為作戰基地,及以運輸機越過駝峰運載軍用及補給物資的場站,寶雞機場且為美空軍轟炸東京的起飛機場。在物料機具極度貧乏的後方,伯父利用民工及原始工具,如期完成每一座機場的修建,得到國府及盟軍的高度肯定。

回溯一九三八年六月,徐州陷敵,日軍西進,大有立取鄭州直逼武漢之勢,國軍採用炸毀黃河大橋及決堤的阻敵戰法防止日軍西進。六月初,第一戰區(司令官程潛)第二十集團軍(總司令商震)第一兵團新八師於炸毀黃河鐵路橋後,奉命執行河南省花園口炸堤任務。六月八日動工開掘黃河南堤,九日炸裂缺口,河水洶湧奔騰,氾濫至河南、安徽、江蘇三省的四十四個縣市,受災面積達二萬九千多平方公里,四千多個村莊處於洪水之中,四百萬人流離失所。黃河自此改道流入黃海和東海,洪水所到之處,耕作蕩然無存,氾濫災害達八年之久。

作者與伯父合影於武漢(1985

抗戰末期,行政院設立黃河水利委員會,開始著手研究戰後黃河缺口堵口復建工程,水利專家們完成一部「黃河下游治本計劃」。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國府得到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聯總)的幫助,計劃把花園缺口堵塞,迫使黃河恢復故道流入渤海。

抗戰勝利後,軍委會工程委員會奉命停止業務,四千多名技術幹部隨即復員,此時擺在伯父面前有三個工作選擇:一、東北行政長官張嘉璈邀他出任長春市工務局長;二、湖北大冶源華煤礦公司總經理;三、黃河花園堵口復建工程。伯父既對官場無興趣,也無商業經驗,乃決定參加待遇差、環境苦,但可造福人群的黃河堵口工程。

伯父於一九二六年離開粵漢鐵路,曾應河南大學之聘擔任土木工程系教授十年之久。他每年暑假帶領學生親自參加黃河防汎工作,對黃河水情有相當深入的了解,尤其深深體會年復一年的黃河水患,對河域無辜百姓所造成的災難,因此多年後他決定參與黃河堵口工作,並非偶然。

黃河堵口的工程組織成立於一九四六年二月,其最高行政機關是行政院水利委員會(委員長薛篤弼),下面是黃河水利委員會(主任趙守鈺),黃河堵口復建工程總局(局長趙守鈺兼),伯父任總工程師兼工務處長,副總工程師閻振興,另外還有一位工程顧問,聯總顧問團顧問之一,美國專家塔德(D.J. Tadd)。塔德於一九四五年曾在美國發表一篇論文討論中國的黃河問題,認為以美國修築河流大壩的經驗,可以在短期內解決黃河的堵塞。這篇文章引起聯總的注意,遂聘請他為中國區的工程顧問,專負協助黃河工程之責。

伯父於這年四月初到職,即仔細研究已於三月動工的塔德工程方案,發現塔德計劃於六月底黃河水位節節升高、水流既大且急之時完成拋石築壩的工作,簡直是直接對抗大自然的逆向操作,不但想法天真,而且沒有考慮到下游百姓的生命財產。他認為這個計劃完全沒有成功的希望,只會遺害無窮。

黃河自從花園口缺堤之後,水流即改道南流,原來的乾枯河道為農民住家墾殖,伯父認為在將河道改回之前,必須先將居於故道的四百多萬農民予以遷移安置,並及時修復荒廢七年、損壞不堪的河堤,包括改善河槽、化除險工、恢復護岸等工作,這件事絕不可能在三幾個月內完成,因此堅持在年內夏秋汎汛之前絕不可堵口,以免改道後的大水淹沒無辜百姓,及沖破舊河堤造成更大的災害。他和工程人員提出一套恢復舊堤、整理險工、加強防汎新堤……等措施的工程計劃,以安全為最高原則,按部就班執行。由於工期勢必跨過夏天的大汎期,不得不忍痛讓豫皖汎區再受一次水災,待退潮後繼續施工。

這個週密的計劃得到總局及水利委員會的同意,不幸為塔德堅決反對。行政院長宋子文受到聯總的壓力,不得不下令繼續按照塔德的原計劃進行。事實上塔德既未計算堵口材料在戰後運輸工具不足的狀況之下要多久才能到齊,也忽略了復堤及險工整理等準備工程的重要性,更沒考慮到萬一堵口不成,如何減輕下游汎區的災情。他只知道四百萬災民一定要遷移,堵口工程一定要在六月底汎汛之前完工。中國工程師們認為要在三個月之內完成這樣一個艱鉅計劃,簡直不可思議。塔德反怪他們沒經驗、無勇氣,對副總工程師閻振興說:「如果你沒有膽量參加汎汛前堵口的工作,你可以辭職。」聯總也警告中國政府,如果塔德的工程不照原計劃進行,就停止全部器材供應及一切援助。這簡直是史迪威在緬印挾美援壓制國府的翻版!

五月下旬,伯父巡視工地時吉普車翻覆,右肩骨折,不得不請假治傷休養,他的職位由塔德的助手張季春接替,閻副總工程師也堅決辭職,至此整個黃河工程就操縱在塔德的手中。聯總遂改派美籍工程師到現場監造,並且改用白俄藉工人進入工地,取代了他們不信任的中國工人。不出所料,這個工程終究是失敗了,幸虧老天有眼,他督導建造的拋石木橋橋樁在大洪來到之前被流水沖垮,以致拋石建壩工程無法繼續,河流改道不成,幸未造成嚴重的災害,徒然糟蹋了價值十幾億元的工料。

塔德的計劃失敗,趙局長引咎辭職,薛委員長自請處分。堵復局局長由朱光彩接任,原副局長齊壽安以前參與過貫台堵口,另一新副局長潘謚芬富有河務經驗,伯父於九月間傷癒返局,閻振興也回局並兼工務處長。這個經驗和技術均強的團隊,接下責任於九月起開始執行他們的黃河改道計劃。十一月底完成合龍準備工作,十二月開始散拋石壩,次年(一九四七)三月十三日,三道合龍壩開始接合,十四日截流成功,十五日拂曉順利放水,大功告成。

黃河堵口改道工程完工後,蔣委員長在花園口立一大型紀念碑,碑文敘述堵口工程的經過及其對國家同胞的貢獻,褒揚為此工程建功及犧牲的人員。伯父離開黃河堵口復建工程總局後,受命轉任黃埔港務局局長,從事建設國父實業計劃中的南方第一大港。一九四九年湖北省政府改組,朱鼎卿任省主席(前任省主席萬耀煌),伯父出任建設廳長(其他廳長為:民政廳彭曠高、財政廳許孝珂、教育廳王介庵等人)。

中共建政後,伯父回鄉任華源礦冶公司董事長,不久又回到本行,歷任武漢長江中游局總工程師、武漢長江大橋設計委員會副主任、交通廳長、水利廳長、湖北省副省長等職。一九五四年夏,長江中游發生特大洪水,他受命擔任武漢市防汛總指揮部總工程師,以六十高齡親領萬千民眾,不眠不休苦鬥百餘晝夜,戰勝了洪水,保住了武漢三鎮一百多萬人口的性命。

伯父除任副省長之外,還擔任湖北省民革主委、省人民代表大會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全國政協委員等職多年。他每次上北京開會,總不會忘記去看望我姐姐琴薰一家,抽空帶他們去吃全聚德、東來順等一般人不能進去的館子。一九七三年姐姐由女兒沈燕陪著,杵著拐杖回武漢探親,住在伯父家,特為伯父、伯娘下廚燒一樣拿手好菜──紅燒魚。由於姐姐雙腿被折磨變形不能獨自站立,她不顧伯父母的勸告,把炭爐放在地上,這盤魚幾乎是趴在地上燒成的。文革十年,伯父受周恩來保護,遷入療養院居住,他是我家在大陸唯一沒有受到紅衛兵衝擊的親人。

伯父晚年住在東湖附近高級住宅區的兩層樓洋房,由陶震(獨子鼎來堂哥的長子)夫婦率曾孫女陶婓(我訪武漢時她六歲,目前在美國深造)照顧陪伴,室內冷暖氣俱備,且由省府供應新式轎車代步,足見中央對他的重視。事實上伯父可謂當代中國江河治本的權威而當之無愧,他對於江漢平原人民的福祉與生存價值,以及攸關中華民族永續生命的水利大政,具有一言九鼎的影響力。伯父於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九日在武昌逝世,高壽九十七歲。我在台北聞訊立即兼程經香港趕回武漢,代表海外親人參加一月三十日舉行的遺體告別儀式,在靈堂看見中央官方致送的輓聯,曰:

從黃河到長江越萬里創治水勳業直追大禹

由晚清至現代歷百年為祖國人民奉獻無私

【原載《傳記文學》20006月第457號《椰風蕉雨話南洋》之六;20025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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