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慈母

- 陶琤 -

一九四一年初,父親及我們全家七人,分三批自上海脫險,除了杜月笙先生向重慶請示獲准、萬墨林先生親自策劃及帶了兄弟們出動保護、曾資生師兄捨命自香港潛回上海擔任聯絡及陪我們赴港、以及長輩親戚們的配合外,母親憑著她的機智與決斷,在整個脫逃事件中,扮演了極為關鍵角色。如果沒有母親這全家的精神支柱,即使再周密的計劃與萬全的行動,恐怕也不一定能克服那危機四伏、稍露破綻即功虧一簣的環境。試想,當年若不是母親決定命令我們一群子女中止學業,跟著她破釜沉舟地去了上海,如何能減低汪組織眾人對父親的懷疑與猜忌,讓他搬離那眾目睽睽、行動受制的愚園路?若不是她在父親最沮喪無助的簽約前夕,假造父親病象,不動聲色地密商潛逃辦法及外出辦理證照,且決定不顧自身安危,留滬殿後,父親如何能無後顧之憂,放心離開?若不是她的勇敢與機智,主動赴汪府求見,她如何能在汪氏夫婦面前坦然應對,尤其順利騙過了那精明難纏的陳璧君,而獲准儘速赴港?若不是她的堅強與冷靜,她又如何捨得丟下此後生死難卜的三個大孩子,帶著兩個小的,忍痛從容登船而去?

孫兒女們陪祖母整理紀念郵票(台北1961

先母萬氏諱冰如(一九零二-一九七五),是湖北耕讀世家出身的傳統婦女。她雖然沒有上過正式學堂,在家中除躬操家務、飼牧針線之外,利用空閑熟讀詩書。嫁入陶家之後,因頭兩胎都生女兒而不見容於婆婆及姑姑們,以致長女驪珠染病未得醫藥照顧而於三歲夭折(詳情見父親著〈驪珠之死〉)。雖然早年命運如此坎坷,她無怨無悔,一輩子養兒育女、洗衣燒飯,不論父親是窮途落魄,或身居高位,她永遠是布衣粗食、樸實無華,數十年如一日。因此,與父親時相往來的朋友們,很多都不知道那坐在院角小板凳上、搓板前揮汗洗衣的婦人,就是當年鎮靜勇敢、臨危不懼的陶夫人。其實,幫助父親脫離上海的這件事,祗不過是母親一生中,太多次為父親解脫困境其中的一件而已。父親一生耿介、兒女們勤懇簡樸,母親的賢慧正直,是維持家庭榮譽與尊嚴的最大力量。我們後人於銘感眾多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之餘,無時敢忘敬愛的母親,一生無怨無悔,默默地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母親精於詩詞,每遇大事,往往出口成章,她留下的韻嘆、懷舊、悲時、感事的詩詞,不下數百篇,這些文字,是她給我們的傳家之寶。父親對母親更是無比的尊敬與疼惜。下面是父親從淪陷的香港輾轉回歸重慶後,於民國三十一年(一九四二)給琴薰姐多封家信中,訴述他對母親依賴、感佩的幾段肺腑之言﹕

琴薰﹕(前略)前淪陷時,隨時有被捕之危險。後與汝母分手時,未知在途中能生還內地與否,故相約硬著心腸,無論誰死誰生,不相顧念。余患腦病,尤恐其發,故余與汝母皆竭力設法使我之一心不受剌激,而勉求安定。以此故,無感慨,乃至于無感想,塊然一身,超越生死榮辱貴賤富貧之外。其痛苦至於極點者,厥為汝母。汝母之痛苦,更無說處,亦無人了解。現今帶領頑童一群,居於舉目無親之地(按﹕時母親帶我們住在桂林),真無告無訴也。歷年來為我之大波折,汝母迄無一時不在苦境。余病幾死,險幾死,而全仗其支持。世間有如此之婦人,真非尋常者也。其刻苦、忍耐、克己,汝等能得其一點,即可以成人。他事無論,此次檢行李入國,將我與諸兒之衣服等檢好之後,汝母自己衣服不過摺成五寸厚之小包,僅此而已。今日之婦人有能如此者乎?我到渝後略圖周濟家婆(外祖母),汝母常囑泰來來信,不可多給。尋常婦人多偏護母家,汝母決不如此。若能理解如此之行徑,以後在亂世之中,始有立身立足之地。今日正汝等鍛鍊自己之時也,故以此告。我以腦力不任思索而患難經歷之餘,未能對家事設計,一切均汝母自籌,汝當自思,汝將來能如此擔當否乎?父字  四月七日

琴薰﹕數日來於休息一時之後,將緊張心理轉入悲傷之心理。每回想九龍之逃去一市街,囚居鐵窗鐵門(彌敦道黃醫生樓上,黃為余啟恩之舅父)之內,龍驤困悶,要出去不能,只得從窗口向外望。又想到汝母將自己衣服均棄置,只摺三四件一包。又想到臨別時之情景,均起無限之感觸。今彼等隔在桂林,汝又隔在昆明,不勝悽楚矣…汝有何問題可率直討論之。汝母雖未受學校教育,然二十年與我共患難,一切苦頭均一身當之,所歷既久,所見亦深,彼決非如汝等所想像之鄉下舊式女人。蓋學識之來源在社會而不在于課本,汝母于社會,身經目睹,蓋亦甚為豐富,故其見解多非青年所能及也。我一向優柔寡斷,汝母則堅決矯捷,說做就做,說走就走。每當困難之大關大節臨頭,汝母常能立即決斷。近來雖挫折刺激,腦力較差,然其決斷仍為我所不及。我在九龍之居與行,皆由其決斷所致,故能脫險。汝知決斷出于意志,而富于感情者常缺意志,常不堅定,此我之所短而汝母所長也。汝若能兼有父母之所長則善矣。汝必以此鍛鍊自身,使成為健全之人。泰來平時不說話,此次遇難,其吃苦出力,警悟老成,非我等所能預料。經此一番磨鍊,必能成人。我無憂矣。我只慮汝之感情激動而理智與意志不足耳。故近來嘗為汝言汝母,蓋其長處在能忍苦能決斷能實踐,其所見非我所及也。人徒有學識而缺決斷乃自誤耳,我為覆車之鑑。而汝母常能從絕境中助我以出路,此汝所知也。父字  四月十九日

父親當年對愛女諄諄教誨,要她時刻以母親的美德為訓,殷切之情,溢於言表。其實當年姐姐以十八歲之齡,帶著年僅十六、及九歲的兩個弟弟逃出虎口,其鎮定與沉著,又何嘗沒有乃母之風?

一九七五年八月三十一日,母親在台北中心診所病危,於病榻上口授遺言,交代十四項事情,由父親親筆記下。其中包括兩項對父親最為放心不下的事:一是「希聖近年來常念諸葛武侯臨終的一句話:『務使身死之日,家無餘財。』他既無財產留給兒孫,又一身是債,只望他不把債務繫累後人,就算是對得住兒孫了。」一是「希聖本是辦刊物開小書店出身,如今又辦食貨月刊出版社。他用房屋抵押借款做資本,書刊所得,做不出利息來。他不願捨棄本行,月刊也不可停刊。房屋賣了還債之外,要為食貨保持一筆資金,繼續辦下去。還要晉生繼續協助下去。希聖有了寄託,也許再活幾年,把他正在寫的書寫完,與我地下相會。」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七日,父親病逝台北。我們整理父親遺物,在文卷中發現一篇「最後的訣別」,曰:

   六十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即陰曆八月二十八日之夜不眠。往年是夜為冰如暖壽。為避親友,或我二人偕往陽明山旅舍,或往愛國西路自由之家,有一年,往新竹,又有一年往台中。最近四五年,冰如病苦甚,我既辭去中央委員,又自中央日報退休,無復可避壽者。冰如壽辰,兒輩為佈罝壽堂,則怒斥,或自出門而去。至兒輩尋求歸。冰如只為我設壽堂,不允為己設也。冰如逝世,周年祭後,冥壽紀念踵至。今夕我獨自徘徊遺像下,回憶去年八月三十一日及九月一日兩夜情景,不禁淚下。

    八月三十一日之夜,中心診所病室內,病榻上,冰如夜半勉力坐起,使我握其手。冰如時已乏氣力發言,只輕聲說:「怎麼辦!怎麼辦?」 其意若曰︰「我要去,如何?你又如何?」我不敢哭,使病者傷心,忍淚吞聲,欲問話,更不忍出口。九月一日,夜十二時,我起為冰如換毛巾,又就睡。至三時,我忽然驚醒,見護士二人為換床單,換好即去,而冰如迄未醒。冰如幾次住醫院,從不喜打紅燈呼護士。最後住院之最後數日,並我亦不肯叫起。是夜十二時我為換毛巾,冰如未醒;三時仍未醒,如何護士二人進房為換床單?至今思之,去年九月一日之夜,即二日晨三時,冰如逝矣。至二日下午二時三四十分,方停止呼吸及脈搏耳。

【原載《「高陶事件」始末》第10章,2003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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