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珠之死

- 陶希聖 -

前言:方岳先生及鳳屏夫人是希聖夫婦同鄉世交。這篇記錄是他們口述其長女的一段傷心史,由我寫下。惟所記人名或不免遺誤。-陶希聖

方岳先生十九歲在鄂東故里結婚,以臘月二十四日「老日子」行親迎禮1。鳳屏嫁時,纔二十歲。婚禮之後,新夫婦北上,至雲庭公的任所。方岳本人隨即赴燕京繼續求學。次年雲庭公卸任,全家還故里。

那是一座大鎮市,老家就在正街之下街2,是四進的房子。大門之內是寬敞的榨油作坊,如今將搾拆卸,改建客廳與住房。第二進是正廳,正廳的兩邊是正房與廂房,樓上是倉與庫。第三進是後廳,兩邊是臥房。第四進是廚房與打穀磨麵醃菜的工作場。後門之外是與左鄰右舍共通的院子,再出去就是由鄂東到河南的一條大路。

大路的對過是幾家炸油條、賣客飯的小店,供往來客商歇腳打尖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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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從官衙退到鄉間,一切傢俱、箱籠、行李安置就緒了。雲庭先生在任所辦交代,後來又停留武昌訪舊友,尚未回里。唐夫人現在是兩個媳婦的婆婆了。雲庭先生以忠厚待人,夫人以精勤治家。家事大抵安頓之後,一日清晨,召集家屬,首先說明我們不是住衙門,如今是住鄉鎮。你們不能坐吃坐喝,都要打下身子做家務。

婆婆指著大媳婦,叫道「項小姐!你是官家小姐,不會打雜,要學紡線子。」大嫂3聽著,不敢答話。婆婆又叫鳳屏:「方大姐!」鳳屏聽見婆婆這樣叫她,禁不住身上冷了半截。4

「方大姐!家裡的事情見什麼做什麼!你一天要紡八兩棉線。項小姐也是一樣,每天八兩。」

婆婆接著說:「我請了老媽子,是要紡花牽布5。你們各做各的事,不要攀她。」兩個媳婦聽完就各自退去。她們自己思量,既是回到鄉里,要做家事纔是正理,從今以後應該打下身子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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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屏隨家回里的時候,已經懷孕。肚子是一天一天的大起來了,體力一天一天減弱了。只是不敢說。眼見大姐6已經生下兩個男兒,現在一樣懷孕,一樣肚子大起來。大姐有信心,她那第三胎必將是男孩子,毫不存疑。再看大嫂,不是也有孕麼?鳳屏懷胎算得什麼?更沒有任何把握生男或生女,這過門未滿一年的新媳婦,哪有發言權?

家中叫了四個裁縫,在正廳裡擺起案板,做大人的衣服,也替未來的孩子們出世後,準備衣服。大姐要為她的第三個兒子做「和尚袍」7。大嫂前年生了男孩子,可惜活了幾個月就死了。她也算不清從前到後受了多少氣,從早到晚哭了多少次。她頸上的歷瘰一串串的,吃什麼藥也消不了。她望兒真是眼都望穿了,這回當然要做和尚袍。只有鳳屏還是新媳婦,既沒有臉說話,更沒有膽要求做什麼袍和褂。

鳳屏的辦法就是見事就做。婆婆的、大姐的、外甥們的、所有的衣服、尿布、都收來在後廳的天井邊洗,洗了拿到後院去曬。再就是打掃後廳與正廳,抹了桌子再抹椅。如有一點工夫坐下來,就要幫著大姐做外甥們的鞋子、帽子、要繡花、紮花,一面做,一面聽她的閒話和責備。可是她也只有忙著工作,纔可以避免說話與答話,尤其可以避免插嘴裁什麼衣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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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鳳屏要生產了。後街有一個資格老些的產婆,來家接生。新媳婦生孩子,家裡比母雞生了蛋要熱鬧得多,嘈雜得緊。所幸她不是難產。不幸她生下的是一個女孩子。一家人頓然沉默下來。婆婆自去她的房裡躺下。那些湊熱鬧和看熱鬧的小姐太太們早已各自散去了。

大姐去到她的婆家,果然又生下男孩子,滿了月就回到娘家來,婆婆先前預備的雞與雞蛋、掛麵、白米,早已叫二把手車子推了兩三車去了。現在大姐回來了,對婆婆說:「我哪裡發胖,我身體虛了,臉都腫了」,大嫂也在家生了男孩子,也是每天吃雞蛋和雞腿,卻未見她的臉腫。

鳳屏生下女孩子兩三天,睡在床上,渾身發冷,又沒有力氣拉棉被。耳聽得臥房門窗外面有人走過,便用盡力問一聲:「是誰!」廳上每次有人往來,她每次問話,一直得不到回音。要水喝要不到手。直至夜飯時候,老媽子送了一碗麵來,方纔替她蓋上棉被。麵擺在桌上,送麵的人走了。她轉熱了,渾身是汗,頭也發暈,到了半夜,大嫂進房來,纔把棉被揭開。她什麼也吃不下。

大嫂見弟媳生下女孩子,是這樣的慘,很表同情。雖然她在兩個月之前生了男孩子,但是此刻的問題是她沒有奶。她進月子房是犯禁忌的。她就是偷偷的進來看望月裡人的。她坐在床沿,不敢說什麼話,單是坐了一會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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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之後,鳳屏寫信給方岳。信上問「女孩子取名,可否叫做驪珠?」方岳得信喜極若狂,立刻回信,贊成這個名字。8

鳳屏在月子裡9,發高熱約有半月之久。還是那產婆說一個方子,讓她坐在盆上,用艾煮開水來薰,方纔消炎退熱,但是她仍然兩眼發黑,胃口很壞。鄉裡習慣,新媳婦生孩子報喜到娘家,娘家要送三十隻雞,好叫產婦一天吃一隻。可是一天兩次,老媽子送進房來的雞湯總是不熱,而且兩條雞腳架在碗上,看著也吃不下。到了滿月之後,每頓飯就要隨著大嫂到廚房去吃,廳上的飯桌照例沒有媳婦們的坐位。

正廳裡此時又擺了案板,坐上四五個裁縫,替新出生的孩子們做衣服。驪珠是女孩子,只好用外婆家「送粥米」帶來的衣服包片,這案板上沒有她母女的份。

暑假到了。方岳由北京趕回家,帶了北京特產:剪子、針、針鉗子,以及獨角蓮、百花膏藥,同仁堂的名藥。他進門之後,一起送給婆婆,分送家中的人,每人都有。但是他未曾準備任何東西,可以留給自己的妻女。他的短褂與長褂要挂在廳上,纔能進自己的臥房,以事實表明他未曾私下帶什麼東西給妻女。

驪珠是三個月的嬰孩了。每天清早,天亮時候,鳳屏起床,首先到婆婆房門口聽著房內的動靜。若是婆婆起來了,她就要進去服侍,扣衣服,穿鞋子,收取被子床單,帶出來漿洗。同時要到大姐房,將小外甥抱出來,好讓大姐安睡。如其遲了一點,大姐就開口責罵:「這家裡的人死絕了!鬼也沒有一個了!」

清早說破口話是鄉里習俗上的禁忌。大姐罵多了,婆婆也煩了:「我家裡死絕了,你有什麼好處!」為了免於吵鬧,鳳屏與大嫂約好,一人一天,輪班起早去抱外甥出來,自己的孩子就只得留下不能照管。方岳將要回家了。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先期遣散裁縫,第二件事是警告鳳屏,說道:「二少爺要回來,你說話要留神。」方岳進了家門之後,看見家中安靜、和睦,也就放心。每當鳳屏忙著家事的時候,他抱著驪珠,在廳上走來走去,走出走進。他也聽見一些閑話:「一個女花子,還要愛」10。他只好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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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伏假〔按:暑假〕,家裡的問題集中在大嫂的房裡。她沒有奶可以餵飽自己五個月的男孩子「小鈞」。她要請奶媽餵奶。鄉裡找奶媽不容易,因為很少放下自己的嬰兒,出來做奶媽的女人。若是自己的女兒夭折了,又是不吉利的東西了。偶然尋得一個年紀不大,而又可以放下嬰兒、出門做奶媽的女人,那大嫂當然不得不百般安撫她,留住她,每天每餐,還要選一些好飯菜讓她吃飽,纔有充足的奶來餵小鈞。家裡就不免閑言閑語,那奶媽只得辭工而去。大嫂也就只有流淚的份兒,小鈞仍是日夜啼哭。家中煩躁的氣氛好叫方岳實在坐立不安。

婆婆聽了大姐的意見:「二少奶的奶充足,可以搭著餵小鈞。」婆婆就問:「扯了驪珠的奶,怎樣好。」

大姐說:「女孩子是賠錢貨,要什麼緊」。鳳屏聽見這些話,又看見小鈞哭個不停,喉嚨也啞了,實在可憐,就去抱過來餵奶。原想餵他一隻奶,留下一隻奶。殊不知那男孩子一口氣將兩個奶吃乾了。小鈞再也不哭,撇下驪珠吃不飽,日夜哭,家裡又煩起來了。

家裡仍然用盡了方法找奶媽。但是小鈞吃娘娘11的奶吃順了,雇來的奶媽即使有很好的奶,他也不吸不吞。原來奶媽餵奶要吃好飯菜。鳳屏吃不飽,奶水不夠,只得大量喝白開水來補給。鳳屏瘦了,驪珠的體重也減輕了。家裡人還要說:「嬰兒太重了,不好養」。婆婆實在聽得多了,有時指責他們:「不要咒我家的女孩子!」

鳳屏的父母此時到江西的縣長任所去了。她的姨母從鄉間上漢口,路過方岳家,便中看望鳳屏,發現她餵兩個孩子來不及的事情。姨母責備她:「殺命養命是不可做的。你不應該答應,不應該負起這個責任。」姨母不上漢口,接鳳屏到鄉間去小住。母女二人的健康纔漸漸復元。

伏假過了,方岳北上求學去了。鳳屏和驪珠在家中還是一天一天的這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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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的父親自辛亥革命以後,不再做縣官,而且中風去世。項大哥跟隨雲庭先生任秘書,文理精通,是一把好手。雲庭公卸任歸里,項大哥奉母攜眷暫住漢口,不幸病死寄寓。於是項夫人帶著寡媳及一孫依靠大嫂,在正街的前巷租下兩間房子,暫且居住。項家原是鄂西的世家,兼以項先生遊宦中原多年,家藏衣物、首飾、傢俱,除粗笨者外,帶來的東西不在少數。大嫂隨時取出一些,託人變賣,以其所得,供項家之日常用度。東西賣得低廉,日子過得儉省。

不料項少奶生下遺腹子,就在月子裡病死了。項夫人扶養兩個孤孫,一個兩三歲,一個未滿月。大嫂在家中要紡線子,伺候婆婆,一有機會抽身去看望她的母親和姪兒,將她的工作交給鳳屏代做。她雖然一轉身就回來,若被大姐發覺,報告婆婆,那一天就不得安心渡過。

項夫人悲痛過度,害了重病。大嫂抽空去視病,更受責難:「傳染病到我家,害了我家,如何得了。」她每天偷偷去打一轉,一切由鳳屏代為掩飾。但是外甥們隨時跟蹤報告:「大舅媽又去了」。這一天還是過不去。

項夫人不幸去世,大嫂辦喪事。鳳屏亦去協助。妯娌二人撫棺痛哭。大姐知道了,指著鳳屏說:「又不是你的娘,哭什麼?擱著家務不做,去哭別人的娘」。此後便不敢再去了。項夫人安葬在後門之外大路盡頭的公墓12,妯娌二人一同拜墓,又痛哭一場。大嫂更是吐血不止,甚至用臉盆接著。家裡的指責是「誰叫她去傳染上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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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驪珠一歲半,會走路。更會說話。大姐第三個男孩比他大兩個月。兩個小孩便變成家裡問題的中心。外甥撞了禍,驪珠便要挨罵挨打。鳳屏若是不打,大姐就不依。若是打了,婆婆就不饒。

一天的清晨,驪珠蹲在天井邊大便,小孩子不會扯起衣服,將衣角弄髒了。鳳屏正在洗衣服,就擱下來照料她,口裡說道:「下次再弄壞衣服,就要打」。婆婆聽見了走出來,拿起一條竹棍,指著鳳屏說:「你打孩子,我就打你」,一連打了十幾下。鳳屏跪下,請婆婆饒恕這次,「再不打了」!驪珠跟隨跪下,一面哭,一面用手壓住婆婆的竹棍,又哭又說:「婆婆!不要打娘娘,打我好了」。

大姐從正廳走上後廳,看見那一歲半的女孩子跟隨她的母親,一同下跪在婆婆面前,便大聲嚷著:「歲半的女花子,太刁了,會做作。弄壞了衣服,還不快打,打死她」。鳳屏不敢回話,帶起孩子進自己臥房。驪珠一面哭,一面說:「我怕婆婆,更怕大伯伯」13。鳳屏一面哭,一面說:「你怎樣長得大!這日子怎樣過!」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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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怎樣過?鳳屏每天自己紡了八兩線子,還要幫助大嫂再紡八兩。因為大嫂不會紡線,把紡車拉得像牛叫,若到夜間交不了卷,就沒有日子好過。線子積多了,便架起機頭,由鳳屏織布,每天限定至少織一條脈,夜裡加工,次日清晨就拿布下來,到上街的布行去賣。15

驪珠坐在機頭旁邊的小凳子上,不敢動。手裡拿一樣東西,就被三哥搶走,也不敢哭。鳳屏有時拿出幾個銅元,叫人到後街對過,買油條分給幾個孩子吃可以暫時哄過一番。但是問題又在這錢是從何而來的。又有時將家裡收租取回的紅薯,送到爐子裡烤幾個,分給孩子們吃,也可以平息一下,但是鳳屏亦須負擅取紅薯,驪珠亦須負「偷吃紅薯」之責。

家裡養了很多雞,後廳的桌椅上經常有雞屎要掃。尤其雞蛋要收集起來,準備大姐吃。若是驪珠的外婆家送十個八個雞蛋來了,那就難辦了。鳳屏若是煮一個給這女孩子吃,就要冒「偷吃」之險,必求「先生」作證,證明其來路,纔可免於責罵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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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珠也有一段似乎較好的日子可以過得去。這一段時間卻是唐家的不幸。

雲庭先生解官歸里之後,原想隱居故鄉,讀書、寫字、吟詩,以度晚年。不料唐小妹出嫁,遇人不淑。因此,雲庭每天每夜受家裡的批評與怨懟,自己也深覺沉痛。於是家裡難於久居,便隻身出遊鄰近各縣看地17

這位老先生有時清晨起來,出門步行,或幾天不回,或一個月不回。老太太口裡不問,心裡很煩。媳婦們怕婆婆難過,便排天排日,泡清茶、熬蓮子、做點心,敦請鄰居牌友到家中打牌,讓婆婆消遣光陰。夏天在家中打牌,媳婦用手打芭蕉扇,不許扯風扇,那是「懶婆娘的懶主意」18。冬天婆婆到鄰居去了,媳婦們半夜還要在大門口等候。寒風大雪之下,衣服凍在牆上,走動時要扯開,扯得直響。鳳屏更沒有時間與工夫看管驪珠了。

忽一日,唐家叔父由武昌帶信來,說是雲庭先生在斗級營德安棧重病倒床。老太太得信,立刻赴武昌,將病人搬上帆船,帶回鄉里。一面打電報到北京,召回兩個兒子。

方岳隨大哥搭京漢車,趕回家裡。雲庭先生不喜大哥。方岳日夜專心侍病。鄉鎮沒有好醫生,從漢口請世交鄉誼的老醫生來診治,另外搜求醫書,如「醫門法律」、「景岳全書」之類,自己研究。全家均不信西醫,單靠中醫與醫書,開方下藥,並派人持方到漢口配上好的藥品。每天的藥方由方岳自行煎理。

驪珠將近兩歲。這女孩子每天早上起床走出房門,便去到爹爹房門裡,站著等候爹爹招手,才到床前問病。病人的眼睛閉上了,她才放輕腳步,走出房來。夜間睡覺之前,先問病,再回自己房裡上床就寢。暑期過去了。雲庭先生力促方岳上京完成學業。病床搬到後樓之上。長病久臥的祖父,有了這長孫女每日幾次上樓陪伴談話,頗不寂寞。驪珠雖然可以獨自爬上樓梯,卻又不會下樓。她要下就站在門口,叫她的母親扶她下來。

大姐第二個兒子,驪珠叫他「二哥」。有一次,他要揹驪珠上樓。那女孩子站在矮凳子上,爬上二哥的背,忽然失腳,摔到地上。她哭了。爹爹在樓上聽見女孩子哭,高聲叫道:「什麼人摔了驪珠!」樓下的人說「二哥揹她上樓,失錯摔下來了!」

爹爹在樓上高聲說道:「叫他上來,我要打他」!於是鳳屏一手扶著二哥,一手牽著驪珠上樓。驪珠見了爹爹,一面哭著,一面央求:「二哥是失錯,不要打他」!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婆婆是從鄰居親戚家回來,上樓就問「什麼事」?爹爹說:「驪珠是這樣聰明,懂事,你們為什麼總是不愛她?」大伯伯在樓下聽見這話,氣得回自己房裡睡下了。婆婆也埋怨:「你偏心」!

祖父的愛不長久。這年臘月,雲庭公病篤,由後院樓上搬到前廳房間。這房間與鳳屏母女的房間相對,兩房中間是長而寬的過道。有一天深夜,鳳屏偶然聽見爹爹與婆婆談話,大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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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說道:「兩個兒媳都是世家女子,一心一意做家務,侍候公婆,養兒育女,沒有什麼差錯。你不可老是把嘴擱在她們頭上。大姐的小話不可偏聽。」婆婆答道:「你不要管媳婦的事。媳婦是我管的」。

次日一早,鳳屏把這話轉告大嫂。妯娌二人相對痛哭一場,小聲說道:「爹爹要是死了,這日子更難得過」。

陰曆年關過了,雲庭公囑咐家中,現在可打電報催方岳回來,並且說:「我等他回來。我要看他一下」。方岳在北京接到家中急電,立刻搭火車南下,比及趕到家門,他的父親已經瞑目入棺,尚未加蓋,等候他回來蓋棺。

先一日,祖父斷了最後一口氣,由病床搬下來,躺在蓆墊上。驪珠走到近旁,一面叫「爹爹」,一面爬上蓆墊。祖母擋她不住。這時候,鳳屏懷著第二胎,原不能哭泣,眼看此情此景,不由得昏倒在地板上。

方岳回來了。蓋棺下釘。驪珠大哭大鬧,要爬進去。有幾位從鄉間來弔喪的姑娘們將這可憐的女孩子和她的大肚子母親,一齊扶進房門,放在床上,勸其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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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去世之後,夏天到了。方岳自北京回里,打算與妻女共渡三個月平靜生活。哪知道鳳屏第二胎又生一個女孩子。鄉鎮習俗不許丈夫住在「月裡人」的房裡。方岳堅持在房裡另支舖位住下。家裡不服氣,便禁止驪珠進房。每日的白天,方岳牽著驪珠到前廳,或出後門,蹓躂一番。到了夜間,這兩歲多的女孩子被人們拉到後院,或牽上後樓,放進搖籃要她睡覺。孩子通夜哭泣,她的母親通夜在房裡失眠。

一天挨一天。鳳屏是滿月了。方岳與驪珠父女都患瘧疾。女孩子一個星期就好了。方岳是隔一天發冷發熱,病了幾個月19。這年夏季又是苦難的假期。假期過後,方岳北上繼續求學去了。

老家裡一日三餐,飯桌上沒有這女孩子的坐位。老屋裡四進也沒有她可以存身的處所。她清早醒了,坐在床上等候鳳屏料理婆婆,侍候大姐,諸般工作都做了,然後回房招呼她穿衣起床。驪珠小聲說道:「快些起來,到後街去。我怕她們!快走!」

鳳屏送她出後門,過大路,走進那炸油條的棚子之下,帶小板凳給她坐下,拜託那炸油條的老太婆看管著,不要讓她走開了。鳳屏再三託付之後,即便回家掃地、抹桌、上機織布、洗衣、收衣,有做不完的事。

一天一天過去了。氣候漸漸冷了,又漸漸熱了。鳳屏每天上午送出去,中午接回來。除了大風雨之外,日子就這樣過!至少上午就是這樣才能平安渡過。下午如何,就要碰碰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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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驪珠滿三歲。四月的天氣,變化無常。這女孩子在後街的棚子下,早晨冷,中午熱,身穿棉襖無法脫換。她的母親出門過街引她回家。她是滿面通紅,滿頭大汗,只要水喝。幾天之後,驪珠口腔發炎,喉頭漸腫,一直不能吃飯,到後來,水都難嚥下去。

這一時之間,上下街與前後街,流行著兒童麻疹。二姐住在上街,三個女兒先後傳染病症。驪珠姊妹,小的在床上,大的在搖籃裡,都發高熱,兩家一樣沒有醫生診治。

方岳的妹子,驪珠稱她為「小爺」。那小爺從武昌婆家回到娘家,帶了幾份禮物,其中有什錦餅乾兩盒。一盒送給大姐的幼兒,一盒送給大嫂的長子,卻沒有分給驪珠。這女孩子小聲對她母親說:「怎麼我沒餅乾,我想吃一片」。鳳屏答道:「我帶信給外婆家,託人去漢口帶一盒給你。你等著。」

症候流行益覺猖獗,鎮裡雖有一位中醫,自己躺在床上,放下帳子,在那裡喘氣。上街下街卻有很多病倒的兒童。二姐的大女兒與二女兒先後死去了。婆婆哭著去看她們,又哭著回來。大姐坐在正廳上哭。驪珠聽見了哭聲,也聽懂了這不好的消息,病更加重。喉頭口腔紅腫有化膿模樣,也許還加上肺炎。她在高熱之中,三番四次,要搬到婆婆房裡,好像依靠老人的保護,纔可小睡一下。婆婆出房去了,她就發抖。

餅乾是帶到了。鳳屏拿盒子給驪珠看。她笑了,可是口痛喉梗,不能吃了。她伸手拿盒子放到枕邊,時時轉眼看一下。後來眼睛也糢糊了,看也看不清了。

自出世以來。三年苦難的長女就是這樣死在婆婆房裡。

鳳屏聽得:「女孩子是賠錢貨,死一個,好一個。你哭什麼!」但這傷心的母親忍不住痛,回房上床拉棉被蒙著頭哭,忽覺天昏地暗,頭暈眼黑,不僅哭不出來,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隱約聽得家裡的人們會同商量,說是:「二少奶就要死了。她的父母現在江西。只有姨母在鄉間。我家不能不通知她的姨母,要她來看一下。否則她的娘家將來要質問她是怎樣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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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麼時候,姨母來了,坐在床邊,一連叫了幾聲:「大小姐!大小姐!」鳳屏漸漸從昏悶中醒過來,伸手抱著姨母的頸和肩,嗚咽半嚮,纔哭出聲來。

姨母告誡她說:「女兒家是要服從,也不可過分懦弱。當說的要說,當辯的還是要辯。我們方家一族世代讀書,女兒出嫁以後,不可辱沒婆家,也不該受婆家辱沒。你還是要站起來,活下去!」鳳屏這時又能說什麼呢?只是擺手。姨母說一聲「保重」,便起身告別回鄉去了。

二姐在苦難中聽說,驪珠死了,來到鳳屏房裡,抱頭痛哭一場而去。六七天之後,二姐只有五個月的第三個女兒又死去。鳳屏勉強起床,出了大門,一路哭,到她家去,倒在她床上,相抱大哭,哭完就趕回家。因為驪珠是去了,剛滿一歲的妹妹還病在床,要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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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岳夫婦說到這裡,我也記到這裡。方岳太太又補充了幾句話,說道:「這些事情裡,有幾件是我從來不肯告知方岳的。如今我們二人都是七十歲了,五十年未曾說出的話,說出來吧。」

〔民國58520日記畢〕【原載《自由談》第20卷第7期(19697月)】

 〔琤肏騿f這是我家家史之中最悲慘、最不忍回顧的一段血淚往事。文中的「唐家」即湖北倉子埠陶勝六的陶家。父親寫這篇文章時正值七十歲,母親直到這時才把隱忍了五十年,當年父親在外從不知悉的悽苦點滴,告訴了父親,兩人燈下相對,涕淚交流。文中所述人物的真實身份如下:

方岳家 我們的
唐方岳 父親陶希聖(彙曾)
方鳳屏  母親萬冰如
驪珠 大姐驪珠
二女 二姐琴薰
長輩  
雲庭先生 祖父月波公
婆婆  祖母揭氏
姨母 外曾祖父夏耀奎公的長女,母親最尊敬的姨媽
項夫人    大伯娘的母親向夫人
平輩  
大哥 伯父陶翼聖(述曾)
大嫂  大伯娘(嬸嬸)向韻秋
大姐  大伯伯(大姑媽)瓊英(適周)
二姐 二伯伯(二姑媽)松榮(適陳)
陶小妹、小爺  五爺(五姑媽)志誠(適李)
晚輩  
驪珠的二哥 大伯伯的二兒子(表哥)丕煃
驪珠的三哥 大伯伯的三兒子(表哥)丕劉
小鈞  堂哥鼎來
項夫人的孤孫  大伯娘的長兄向子嘉的兒子向增壽、向眉壽

母親嫁到陶家被婆婆稱為「大姐」,坐實了她在陶家備受歧視的地位。祖父一生在河南為官,官聲廉介,祖母卻不免染上滿清官太太一派「老佛爺」的習氣。她對與祖父同朝為官的向家的小姐另眼相看,而對世代讀書,祖上在有清一代隱居不仕的萬氏一族,不屑一顧。她不了解祖父與外祖父當年為兒女指腹訂婚,不僅是尊崇萬家的氣節,更敬佩他們樂善好施、孝慈和睦的家風。至於那驕奢刻薄的大伯伯,我生也晚,未曾領教過她的嘴臉。只記得抗戰期間在重慶時,每次大伯伯到訪,父母親總是以禮相待,客客氣氣,她老人家再也不叫我們「花子」了。我們萬萬無法想像可憐的姐姐,是怎樣在全家上下的漠視冷待之下,絕望地熬過那短短三年的無情歲月!

 註釋

1   方岳先生說:鄂東舊俗,用臘月二十四日結婚,即無須求算命先生擇吉合婚,是日家家祭灶神,接祖宗,百無禁忌。親迎禮者,新郎坐花轎,由媒人坐轎伴隨,親詣妻家,轉門求門,新娘方纔上轎,相偕回家。往返路上,掌旗放砲者百餘人。

2   上街是商店區,下街是住宅區。

3    方岳的大哥亦在北京讀書。大嫂姓項。其父原在北方為知縣,與方岳之父雲庭公是同寅。方岳稱項小姐為大嫂。

4    鳳屏的父親此刻還在安徽任省長的秘書,並署理縣長。太太叫鳳屏是「大姐」,即是說她鄉村女子,否認她的家世。

5    牽布即是將線子漿好,牽起來,上織機,以備織布。

6    已出嫁夫家但長年住在娘家的唐大小姐。

7    方岳先生說家鄉的風俗,初生的男孩子要穿和尚袍,其實是漢人反抗滿清,男孩子初生下來,不穿右衽的滿人袍子。

8    在北京同時讀書者,方岳與我,各人皆勤於家信,最高紀錄是一個月四十封。方岳此刻已有一個多月,未得家信,著急得緊,忽收此信,喜極若狂。

9    方岳先生說:「坐蓐」傳訛為「做月子」或「做月裡」。因而未滿月的產婦稱為「月裡人」。

10   「花子」就是乞丐。

11   姪兒稱嬸母為「娘娘」。以後小鈞叫鳳屏是娘娘,驪珠跟著叫娘娘。

12   現在雅稱為公墓,當時俗稱「亂葬崗」。

13   姪女稱父親的大姐為「大伯伯」。

14   這段事情,鳳屏存在心裡,五十年了,未曾告訴任何人,亦未曾對方岳說過。老夫婦今年過七十歲,方纔追懷此事。他們對我敘述之時,不禁涕淚交流。我夫婦亦感歎不已。

15   一條脈是多少?我寫不出來。

16   「先生」者,家中收租的人員,是方岳同族的兄長。

17   方岳先生說,他家藏有「撼龍經」、「疑龍經」等堪輿之學的圖書,皆是雲庭公遺存。

18   風扇是用布做的長方形,用繩子掛在樑上,另用繩子拉扯,有風下來。這是電扇之前最方便的風扇。

19   鄉鎮缺乏醫生。據說瘧疾分三天、七天的各種。如果七天不好,就會打三年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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