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京、上海行

- 陶琤 -

「九頭鳥」與「大宅門」

文字方塊: 南京中山陵前。

2002910日,我和德順從舊金山搭乘聯航班機飛東京轉機,於11日晚9時準時抵達北京,住入王府井飯店。第二天一早致電南開校友劉永培兄,他已在等我的電話。原來早在一個月前,我已寫信給他,及發電郵給李真兄,報告我們的行程。永培已聯絡部份在京學長,定14日前來飯店相聚,並告我南開中學校友會知我們來京,準備於14日上午9時來飯店作專訪及錄像,作為南開百週年校慶紀念影集的部份材料。

12, 13兩日探親訪友,主要是拜訪北師大何茲全教授師兄師嫂、沈蘇儒大哥及璧瑩姊、南京一中老友楊樹先夫婦。12日下午赴清華園拜訪樹先、慧敏,暢談甚歡,得知南京一中今年11月將慶祝建校九十五周年。傍晚「打的」(大陸語「叫計程車」)去市區「九頭鳥」飯館吃湖北菜,樹先點了糯米圓子、排骨藕湯、粉蒸茼蒿、龍豆炒百合、豆皮、迴魚……等湖北名菜,大快朵頤。「九頭鳥」原是別省人罵湖北人「詭計多端」的話,湖北人向來不愛聽。如今「九頭鳥」門庭若市,湖北老鄉不以為忤,在此與北京人聚集歡宴,敞開胸懷觥籌交錯,了無隔閡,真乃大同之徵也!

13日上午永培兄來談,我問他附近有沒有合適的飯館可為明日聚餐之處,他提議出去走走看。不遠處有一家「四川飯店」,但地方小而簡陋,信步走向王府井大街步行區,有家老店「東來順」外觀堂皇,進去問問,價錢適中,乃訂下樓上房間,永培兄即搭公車回家。

下午應蘇儒哥夫婦飯約,我們在飯店門口,交代門員招呼一輛比較大的,可坐四人的出租車,一會兒功夫來了一輛黑色「紅旗」(此乃國產高級轎車,過去為高級領導專用),先問車資,年輕司機說是每公里2元,算算不貴(普通出租車是1.61.8元),於是上車請司機先去北師大接何茲全夫婦,沿途不免跟司機聊聊天,原來他是中央黨校的學生,半工半讀賺生活費。

了北師大紅二樓何師兄宿舍,正見師嫂在花圃跟工人辦交涉,原來他們修馬路及路邊走道,把師兄嫂家寶貴的玉蘭花給破壞了,師嫂心痛不已。我們和師兄嫂又有一年多沒見了,師兄高壽九一,身體健壯得很,師嫂鶴髮童顏,開朗如舊。為了心痛玉蘭花遭難,師嫂不得不留下繼續交涉補救,晚飯只好不去了,我們三人乃上車直駛車公庄蘇儒哥住處。到了目的地掏錢付車資,年輕司機堅決不收,說:「很榮幸能為三位高年專家服務,完全免費。」幾經推拉,我們先是不敢相信,既而了解他確是真心,最終欣然接受他的好意。臨別時司機給德順一張名片,上面寫著:「隨時為你們服務。」這晚我們去一家開設於前清王府中的飯店晚餐,飯店取名「大宅門」,庭園雕樑畫棟,陳設古色古香,服務人員一律宮廷服裝,見客人走過來,「太監」抱胸哈腰,「宮女」甩帕打千,倒別有一番風味。菜餚精緻可口,消費並不如想像的貴。但蘇哥說北京的高檔應酬酒席,只要客人喜歡,可以「要多貴有多貴」,主人一擲千金面不改色。

南開老友歡聚「東來順」

14日上午9時,永培、李真到,不一會兒南開中學校友會及南開校友總會秘書長李溥,率領4位電視台工作人員來作訪問,叢林也一道從天津趕來(我們上次見面是199410月在沙坪壩,年初他們在加拿大探親時,我們通過幾次電話),老友再見,不免擁抱歡騰一番。電視訪問時,我把珍藏60年的兩件寶貝拿出來亮相:南開初三學生證、南開晨鐘通訊社第12號記者證。李溥把他們都攝入了鏡頭。十一時,同學們陸續到來,小小房間已經人滿為患。待訪問完畢李溥和電視台人員收拾離去後,大家乃到樓下大堂酒吧廳大沙發圍坐,品嚐服務小姐介紹的「現磨炭燒咖啡」。此時清點人數,在座的有劉永培、李真、丁有和、楊勤明、歐陽輊能、叢林、張淑存、西門露沙、陸方、陳德莊,共10人。大伙兒你一句、我一句,聊得不亦樂乎,磨燒咖啡味道到底如何?誰也沒注意(賬單來後才知奇貴)。東來順的涮羊肉可真的名不虛傳,羊肉來自蒙古草原,飛薄肉片一燙即熟,鮮嫩無比。除了冷菜、熱菜、火鍋配料之外,還有串肉、烤羊排,都是百年招牌名菜,大家都吃得滿意,價錢也十分合理。(日前與王鴻恩級友談及此美味,他打一謎:「外國人洗澡」,謎底是:「涮羊肉」,一笑)。

傍晚,楊樹先夫婦來訪,請我們去王府井大街吃「狗不理」包子。1986年三月我應天津水泥設計院之邀,率領11位德、瑞、法水泥專家前往作五天技術講座,曾吃過「狗不理」老店,和招待所廚師做的狗不理包子。掐指一算,不覺一十六年不嚐此味矣!

15日上午,我們兩人從飯店出發,步行到天安門觀光拍照。回程上北京飯店大廳逛逛(我1985年應北京建築材料研究院之邀,在管庄院本部作技術交流一個月,先住友誼賓館,後來遷入北京飯店住了十天),經王府井大街信步回飯店,一共足足走了兩小時。

隨「超級導遊」暢遊北大校園

下午三時,王光、李真兩兄親自坐王光的座車來接我們去北大校園參觀,車行途中,王光兄交給我一封因知我們即將到達而未付郵的信,內附50美元贊助南開通訊,及今年全國詩歌創作大獎賽首獎《紅豆曲》的打印本。他補充說,這篇詩得獎金20萬元,大概是國內詩作中迄今最高的稿酬了,而且是大陸難得一見的非口號得獎文藝作品。李真則為重慶南開校地迭被政府削割移作他用,憂心忡忡(母校800畝校地迭被政府削用,目前僅剩362畝。最近沙坪壩區政府為修道路廣場,又想削去800平方公尺。校方除據理力爭堅決護校之外,期盼各地校友聲援。海外校友得訊後紛紛致電重慶市政府,提請關注)。

李真兄帶領我們在校園作重點遊覽。我們先在西大門口拍照(我的數位相機電池突然告罄,害得李真急奔馬路對面去買),然後參觀了華表(圓明園遺跡)、蔡元培像(1916年就任校長)、乾隆詩碑(「暢春園」遺物)、未名湖(乾隆寵臣和珅所有)及遠處的博雅塔(其實是座水塔)、斯諾墓(Red Star Over China《西行漫記》的作者Edgar Snow 毛澤東的好友)、 慈濟寺(僅剩門樓)、臨湖軒(前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的住宅,謝冰心取的名)、圖書館(藏書700萬冊)、塞萬提斯像(《唐•吉訶德》的作者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葛利普墓(著名美國地質學家A.W. Grabau)、鐘亭、百年紀念廣場……等(參觀順序可能有誤)。李真娓娓道來如數家珍,王光兄喻為「超級導遊」。

先父1918年進北大法律系,1922年畢業,1931年受聘回母校擔任法學院教授,直至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始離開北平。那時他同時在清華、燕京、師大、朝陽、北平等大學兼課。我六、七歲時曾隨父親去過北大,記憶中北大在城裡,好像離北海不遠。我曾隨父親吃過「仿膳」,有一次有胡適、梅貽琦等「大人物」在座。李真證實,我們遊覽的原是西郊燕京大學的校園,老北大在原漢花園(今沙灘),以紅樓最為著名。游畢,己日落西山,李真、廷淑伉儷殷勤招待我們吃上海點心,菜餚豐富,談興更高,盡歡之餘,又承王光兄親自陪送回飯店。

16日自由活動,晚上與蘇儒哥夫婦在翠華樓共進晚餐,吃得清淡,花費不到百元。我笑說在北京六天,我們兩人的早飯省了1300元。原來王府井飯店樓下咖啡廳的自助早餐每客112元,而隔壁飯館的包子稀飯兩人每天僅消費5.5元,一天少花218.50元,六天省下的錢,足夠買兩張去上海的軟座火車票,還有剩!

南京校友熱誠饗宴「夜上海」

17日上午10時出發前往機場赴南京。之前與前幾天免費服務的司機小李通電話,講明肯收費我們才敢用他的車,他答應了,我們乃搭他的車去機場。小李說他是旗人,篤信佛教,發願將來事業有成,要蓋佛廟以還心願。1230分抵達南京機場,僱出租車直放賓館(從機場進城公路筆直30公里)。聽到女司機說南京話,如聆鄉音,我們夫婦當年均曾在此地唸高中也。車到賓館,劉鶴守學長已在大門口等待,他為我們在中山門外苜蓿園電子部28所的「青旅賓館」訂了一間套房,電視、空調、浴室……一應俱全,價廉物美。下午3時,馬平兄來訪,我們上次見面也是199410月在沙坪壩,後來我在台北和他經常通信及影印傳記文學資料寄給他,老友別來無恙,快何如之!(他給了我幾篇大作〈為張伯苓先生辯誣〉及〈蔣介石臨終之日何以對張伯苓仍一往情深?〉,均已拜讀)。5時,鶴守兄來帶我們參觀他們的新居,剛裝修好的公寓,聞得出新房子的味道。新居有一大特點:櫥櫃特多,裡面裝滿書籍資料,外面卻有條不紊,不像「書呆子」的家,鶴守兄的設計、嫂夫人邢淑潔學長的管理,為這間窗明几淨的居所,生色不少。

晚上承馬平兄安排,在中山門外月牙湖畔的「夜上海」飯店,同學們請我們二人,及劉融學長(1944)晚宴。主人有劉鶴守(44)、邢淑潔(44)、王慕臧(46)、馬平(48)、尉天縱(51)、張媛貞(51、張伯苓校長的孫女),及小學弟高騫(99)共七位。此處的江浙菜兼具上海本幫及淮揚佳餚的風味,非常精緻可口。臨別時馬平與我們約好第二天上午10時在中山陵大門口相見同遊。

中山陵、夫子廟別來無恙

南京中山陵

18日打的到中山陵,車行僅5分鐘,馬平、美華夫婦已在大門等候。美華搶著買門票,每人25元,真貴。他們憑老人證,免費。19461948年在南京求學時,去過中山陵無數次,1985-86年兩次應南京水泥設計院之邀提供技術協助,曾去過一次,如今舊地重遊,發現建築物保護良好,綠化做得美觀。馬平、德順登了一半台階,坐下休息,美華和我上到四分之三處,稍作停留便回轉下山了。我們搭空調觀光巴士經靈谷寺、明孝陵、中山門、明故宮至新街口,再沿中山南路、康路到夫子廟。下車四處逛逛,街道店舖比幾十年前整齊漂亮多了。中午在一家有名的飯館午餐,馬平又搶著付了賬。飯後在街上叫了一輛摩托「雞公車」,四人擠坐,別有趣味(車資五元),到府西街口下車,看看母校市立第一中學。我發現校園全變了!連大門都改了方向。這也難怪,半個世紀過去了,怎麼可能不變得更大更好更新呢?如今的校園,全是現代化的教學大樓、圖書館、實驗室、運動場……。校園正中間有一座爬滿綠色常春藤的方形古老樓房,看來像是從前的老教室,猜想是校方刻意保留的紀念建築物吧?看見青年同學們生龍活虎地在球場蹦跳馳駍,一時不禁童心大發,真想跑過去加入他們的球局呢!由於那時正值午休時間,我們不敢打擾老師們的清怡,在校門口跟校工師傅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回賓館小休,鶴守兄拖了一小車的各級辦的南開通訊刊物(從1943級起,以1944級的《四四萍蹤》為主,已出刊一百多期),任我挑選。另外又送給我幾期他和尉天縱學長精心編輯的《時文專題匯編》,取材及內容極為廣泛豐富,已出刊57期。這幾份南開學長們的心血結晶,我將帶回逐期細讀。晚飯上小館,大嫂出差去了,鶴守兄帶我們去附近一家小館吃海鮮和印度「拋餅」,味道極佳。

特快列車寬敞舒適

19日一早,鶴守兄陪我們打的上火車站,乘搭940分的特快車赴上海。由於行李太重(兩件拖輪箱加一個旅行包,書籍雜誌特重),站上「重點接待處」提供「紅帽子」服務,為我們送行李上車(送到月台每件5元,放上行李架每件10元)。我們在月台入口與鶴守兄揮手話別,上車對號入座安頓。兩張特等車票是鶴守兄託他的女婿代買的,車廂明亮清潔,座位寬敞舒適,服務員禮貌週到,有若飛機商務艙,大陸各方面的進步,由此可窺一斑。時間一到,列車緩緩行進離開月台,短暫的南京之旅,到此順利結束。

我們在車上泡了茶和咖啡,近午時德順吃了一份排骨盒飯,小憩片刻,三小時車程一瞬間即過。到上海站下車時,我站在椅子上折騰半天才從架上搬下一件行李,此時後排兩位男女青年見狀,連忙過來幫我把另外兩件取下,一路拖到剪票閘外,才高興揮手而別。我們深為感動,為大陸青年同胞公德素養的提高,十分慶幸。

高樓林立上海過度發展

我們在上海逗留5天,為了不要打擾上海的南開同學,沒作任何聯繫(我們知道級友吳鎮遠、張美英夫婦正在上海)。從美國搬來此間長住的朋友們天天請吃飯,逛街時間不多。23日,我們試搭地鐵一個來回,從蓮花站搭一號線到上海火車站,再轉人民廣場下車走走,然後搭車回蓮花站,感覺很好,美中不足的是乘客上下爭先恐後,秩序不佳。蓮花站有個「南方商場」,裡面除了一家很大的「家樂福」量販店外,還有各式商店、家具店、小吃店幾百家。我們對家樂福二樓的食品部特別有興趣,尤其是各式各樣的中式熟食:紅燒元蹄、燒雞、醬鴨、春捲火燒、包子饅頭、大餅、壽司……,應有盡有、價廉物美,看得我們饞涎欲滴。中午到「永和豆漿店」午餐,德順吃台式豬排飯配福州肉圓湯及小菜,我叫了一碗紅燒牛肉麵,味道不遜台北。

上海如今是高樓林立、超級繁華,聽說20層以上的高樓有1690幢,30層以上265幢。其實高樓大廈密集並不是唯一代表現代化的指標,城市規劃要考慮它的可居性,讓居民能更多地接觸和融入自然。我們總覺得硬體發展應該適可而止,否則諸如交通壅塞、空氣汙染、物價上漲、色情氾濫、犯罪增加等等大都市後遺症必將接踵而來,到那時再回頭可能就太晚了。

我特別喜愛上海,因我雖祖籍湖北,卻在上海出生,當時先父在上海商務印書館擔任編輯,業餘寫文針砭•。1931年我八個月大時,父親接到北大的聘書,召他回母校授課,於是全家遷居北平,一直住到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之後才輾轉經天津、煙台、濰縣、南京搭船逆江而上到重慶,轉往成都住下,後來又去了香港(「高陶事件」在此時期發生)。1941年珍珠港事變港九淪陷,隨難民隊跋涉二十多天到桂林,次年8月再回重慶,1943年高小畢業考入南開中學。抗戰結束第二年復員南京,進市立一中唸高中,每年寒暑假都到上海姐姐家中度過,直到1948年底離開大陸為止。

1985年再訪上海,發現當年熙攘繁榮、燈火輝煌的南京路和外灘如今竟是一片灰黑,市面破舊不堪,甚覺失望。沒想到1994年再回上海探望代表美國總公司駐在上海擴展業務的小女兒時(她在上海工作三年半已奉調回美),上海的市容已經整個煥然一新,不禁興奮鼓舞。現在更不用說了,上海已經發展成為世界第一流的國際都市。這是我們夫婦每年都設法上海小住的緣故。

924日上午乘坐錦江集團非常新穎乾淨的出租車前往浦東機場,在高速公路上看見磁浮列車的路基路床已接近完工,下次再來時將有機會乘搭這列世界最先進的交通工具了!下午1時整準時起飛,由於亞洲與美洲兩地時差的關係,經過10小時的飛行,客機於24日當天清晨7時降落舊金山國際機場,我們帶著滿足愉快的心情回到家中。

【原載200212月第9期《北美南開中學48級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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