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源與黑森林

- 陶琤 -

多瑙河是歐洲除伏爾加河之外,最長的河,也是德國唯一由西向東的河。琤穻髡號C德瑞奧三國,考察諸國著名的水泥工廠,得溯多瑙河源,並行經馳譽歐洲的黑森林。今將他敘述這一段路程的家書,摘錄於下。──陶希聖記

萊茵河兩岸的肯司村

八月二十四日,我結束了瑞士泰因庚水泥工廠的工作。二十五日,駕車沿萊茵河南岸,到巴塞爾,回德境,抵小肯司(Klein Kems),在那村婸P化學工程師郭銓欽兄會面。郭君專攻窯爐及品質控制,對於旋窯砌磚、保溫及燒成,有獨到的工夫。波利舍士公司介紹他到小肯司水泥廠實習三星期,看看全自動窯爐的操作。他的工作也是二十四日結束。我們事先約好,與波利舍士的計劃工程師漢寧先生三人於二十五日在此地會師,次日同赴奧國。

小肯司是一個極小的村莊,人口只有五百人。因為它與萊茵河對岸法境的肯司村遙遙相對,而肯司的人口只有七百人,較多二百人,所以德境的肯司加上「小」(Klein)字。小肯司雖然地小人少,郭君在此卻不感寂寞。村堛漱H特別有人情味,對他極為友善。旅館老闆娘,每餐飯後,加送免費點心一份到他的房間堙A一定要看著他吃完才出房下樓。

這日下午五時,漢寧自新百空塔火車趕到小肯司。他今年二十七歲,已經是波利舍士公司計劃部門頗為出色的青年工程師。台灣水泥公司高雄廠七百噸新工的原始設計,便是他的手筆。前些時,我在波利舍士公司,曾多次與他在會議室相見,且曾到他家吃飯。現在我們在小肯司會見,自然是格外高興。我們晚飯後同飲啤酒,談天,至夜才各自回房睡覺。

平原峻嶺轉瞬間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時,我們同乘一車啟程,直驅東南部,走超級公路,經司徒格(Stuttgart)、慕尼黑,下午六時抵魯爾朵夫(Rohrdorf),住在鎮中旅館,停留一宵。我們車過慕尼黑時,曾繞道參觀著名的大教堂。這教堂是一四八八年建築的,巴伐利亞王路易士葬在此中。我們又看過市政廳、巴伐利亞劇院等著名建築。因為時間已晚,便匆匆趕路到魯爾朵夫。

服務一流的阿爾卑斯山腳的小客棧

晚飯後,我們駕車到附近的洛森罕(Rosenheim)一遊,在公園堣p坐,欣賞夜間景色。

二十七日晨,我們到魯爾朵夫水泥廠參觀。此廠日產水泥二千五日噸,擁有立波式旋窯三座,最大的一座每日生產一千噸。工廠規模宏大,設備極新,它的化驗室有飛利浦及西門子的電子光譜分析儀各一付,總價美金八萬餘元。廠長熊拔哈先生(Shonbach)陪我們到中心控制室,為我們詳細解釋他們自己設計的集中控制系統,增加見識不少。

十一時辭出,駕車南下,一小時後,抵達德奧邊境。我們在庫福司坦(Kufstein)查驗護照,便直入奧國。在庫福司坦之前,我們所經過的是一望無際的平源;過了庫福司坦之後,不出十幾哩,便進入深山。轉瞬之間,奧國景物就與德國大不相同了。在這堿搢麭滅迭B險崖、絕壁、瀑布等等,氣象雄偉無比。我們從車窗上望,看到山頂上白皚皚的、終年不化的雪,不禁拍手歡呼。自中國大陸淪陷之後,我有十五年未曾看見峻嶺白雪,而郭銓欽兄生長在台灣,這回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令人目眩的高山積雪。

 

爬行急彎十六道

二十七日下午三時,我們到達奧國西部有名的大山──格羅斯高肯納(Grossglockner,開始走上高阿爾卑斯公路(Hochalpenstrasse)迴旋上山。這條歐洲著名,全長四十八公里的公路修築得非常險惡,它不是盤山而上,而是在山的一面,就山勢修築為「之」字形,傍山而上,每一個彎都是一百八十度急轉。這樣的彎,共計有十六個之多,路的寬度僅僅容許兩車通過。還有一段路,因為山勢太陡,路面竟用混凝土結構支持,空懸山崖之外,雖然建築非常堅固,可是我們自二千公尺高處抬頭向上看去,這段路實在有不敢通過之感。我們車越接近山頂,氣候越是寒冷,從車窗旁觀鄰山尖端的白雪,好像可以摸得到似的。我換用第一排檔,以最慢的速度,徐徐爬行,爬到最後的幾個急彎時,已經呼氣成霧,只得關閉車窗,開暖氣禦寒了。

下午四時半,我們到了海拔二四二八公尺的山頂。在停車場把車放好,便下車來欣賞雪景。此處遊客之多,出乎意外。他們的車上,德、瑞、法、比、英、義……各國車牌都有,但東方的遊客只有我們二人。我們爬到山尖上,以鄰近諸山的雪景為背景,拍了許多照片。

漢寧在寒風凜凜之中,才對我說:「剛才你駕車沿山而上時,我捏一把冷汗,恐怕你沒有走過這種險路吧!」我回答:「我幼時走過成渝公路和西南公路,什麼『吊屍岩』,『鬼見愁』,『七十二拐』,都走過。雖然不是我自己駕車,可是坐木炭車走之字路,也就夠驚險的了。」

下山時,漢寧頻頻問我用第幾排檔。原來波利舍士計劃部總工程師艾格先生(Eck)曾經一再囑咐他轉告我:「下山比上山更危險,下山必須使用與上山時同樣的排檔,以策安全。」艾格先生的仔細,使我衷心感激。

我們下山後,已是六點多了。我們趕到司必脫(Spital)吃晚飯。一路上說說笑笑,又經過了維拉哈(Villach)、克拉根福(Klagenfurt),這娷鱈n斯拉夫只有三十公里。

晚上十時半到威特斯朵夫(Wietersdorf),已經疲倦不堪。各自喝了啤酒一瓶,立刻回房休息。這一天走了五百公里的路!\

十七公里的山洞

二十八日晨,我們同到事先約好的飛利浦克勞水泥公司(Philip Knock)參觀,並由廠方為郭君安排好吃飯和住宿,他準備在這媢窶艉T星期。這個公司是維特斯多的一位克勞先生獨資經營,每日出產水泥一千噸,是奧國第三大廠。這廠的隔壁石棉瓦製造廠也是克勞先生所有。廠的週圍的土地以及鎮內的若干商店也都是他的財產。他的水泥有一特點,就是不用電氣集塵器,因此自煙囪排出的灰塵不少。但是它的窯爐操作特別良好,品質極佳。郭銓欽兄所以留在這媢窶腄A就是為了這一點。

十二時半,我們與郭君作別之後,再啟程向西而行。四時,到馬尼茲(Mallnitz),車子駕上特別火車,通過一條長十七公里的山洞。洞內漆黑。我坐在汽車堙A汽車放在火車上,只聽得車聲轆轆,別有一番風味。出山洞之後,天忽下雨。我們的汽車下了火車之後,在深山之中冒雨奔馳。晚間九時,到達英士布魯克(Innsbruck)。這是冬季奧林匹克滑雪賽場與著名的遊客之城,全城的旅館都客滿了。我們找了一個鐘頭,才分別在兩家小旅館埵矰U。這天,我們走了五百公里。

冬季滑雪勝地英士布魯克

二十九日上午,我們到英士布魯克城內小遊。這是一座古老城市。八百年前,是英河(River Inn)邊的一個名叫英士普加市集。一二三九年才成為城市。一三六三年才歸入奧國的版圖。城中之皇家教堂是福第南大帝(Emperor Ferdinand I)在十六世紀中建築的。他的祖父麥西米倫大帝(Emperor Maximilan)的陵墓就在這教堂堙C教堂是一座宏偉莊嚴的建築,代表了古代西歐典型的藝術。我們又參觀了一五○○年麥西米倫大帝的黃金屋頂(Golden Roof)、一六五○年建築的皇家歌劇院,以及一六七○年建築的英士布魯克大學諸名勝。如今英士布魯克已經是古代文化薰陶之下的現代化城市了。中世紀的趕集馬車己為各式小汽車所代替,送遊客們到處參觀了。

奧國冬天的雪景以英士布魯克為最美,冬天的遊客比夏天更多,如果遇到冬季奧林匹克滑雪比賽,更加人滿為患。市郊都有上山的高架吊車,是滑雪者上山的最佳交通工具。我們為時間所限,以未能坐吊車上山一覽英士布魯克全景為憾。

泰因庚的琴聲

下午再向西行,過了比根士(Bregenz)進入瑞士,沿康斯登湖南岸,經夏佛豪勝,再到泰因庚。這條公路,兩星期之前,我曾走過,這次駕車再走,感覺到特別輕鬆。我仍然住在平安招待所,舊地重來,倍感親切。旅館主人布勞先生親自招待,有如故人。飯後偕同漢寧在鎮上散步,忽聞教堂中有悠揚的管風琴樂聲,飄蕩空中。我們二人不由自主的推門進了教堂,小坐之下,一日疲勞,盡皆為樂聲洗淨了。

多瑙新根與黑森林

二千年之前,張騫有西域之行,探黃河之源。至今成都少城公園尚存有織女贈送他的支機石,使遊客發思古之幽情。我這次遊歷德瑞奧三國之間,在有意與無意中,探求多瑙河源,殊為可喜之事。

黑森林上的小鎮。

三十日,我但直駛海德堡最後一天的旅程。全程只有三百公里,可以從容而行。我向漢寧提議,不走巴塞朔舊路,另選小路,經過多瑙新根(Donaueschingen),通過黑森林(Schwazwald)到海德堡去,他欣然同意。

上午十時,我們車扺多瑙新根。這是一個小鎮,位於黑森林之東,鎮中只有一條大路和幾條小街,可是它的名氣可大得很,因為它是多瑙河的發源地。除了伏爾加河之外,多瑙河是歐洲最長的河流,而且是唯一向東流的德國河流。我們在河邊小憩之後,啟程向西北走。

黑森林地帶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和一望無際的森林。公路穿林而過,沿途所見的農舍,與別處所見大不相同。它們是木頭建造,屋頂特別厚,以防禦積雪。農人們除飼養牲畜外,多以雕木為副業。德國著名特產之鴿鳴鐘(Cuckoo Clock)工廠就在這堙C鴿鳴鐘各式各樣的精緻木殼,就是農人們的傑作。我們經過洪堡(Hornberg),特別停車下來買了鴿鳴鐘一只。這鐘做成木屋形,屋簷之下有個小門,每十五分鐘,門開處有一小木鴿出來叫一次。每到一小時,鴿子出來叫出次數與那一鐘點相同。記得幼時在北平,隨同我的父母遊故宮,曾看見許多種類的鐘,有的是小木人按鐘點出來跳舞,有的是小木雀按鐘點由一樹枝跳過另一樹枝,又有的是媽媽按鐘點次數打小孩子的屁股,不一而足,現在想起來,那可能都是德皇的進貢和贈品哩。

 

值得回憶的旅程

我在路上,有好幾封明信片寄回家中。那些明信片都只寫上了旅程的大概。這封信總算較為詳細地敘說了這次值得回憶的旅程。

我們上超級公路,開快車,下午三時到海德堡,直駛海德堡水泥公司(Heidelberg Zement),拜訪萊門(Leimen)廠的廠長華莫先生(Wallmer)。他安排我在廠內實習三星期之事,我們略談一下即回到旅館休息。這次長征二千一百里,至此總算結束了旅程,暫時在此停留一個時期。(以上九月七日由海德堡寄信)

柏林太大了

九月十六日駕車來到漢諾福,適逢一年一度的「漢諾福大展」(Hannover Fair)正在舉行,來自世界各國的參展人員和訪客住滿全城,我竟找不到一處棲身之所。我到一中餐館吃晚飯,順便向侍者打聽可有辦法介紹住處。廣東侍者說,今晚找旅館是不可能了,如果不嫌棄,打烊後可在這裡飯桌上舖被子將就一晚,明天再想辦法。我正猶豫之間,鄰桌一位年輕客人過來說:「明天也沒辦法,不如今晚跟我回柏林,可住我的宿舍,我在柏林讀書。」我見他那麼熱心,乃欣然答應。

滿佈鐵絲網的柏林圍牆的大門:布蘭登堡大門(Brandenburger Tor

我們同搭英歐航空公司班機飛抵柏林,住在這位香港留德學生林華君的公寓。我們到時已深夜,林君要我睡他的床,他自己打地鋪,我推讓不果,只好應命。哪曉得一覺睡到天光,發現他睡在地毯上,身上蓋的是衣服和報紙,非常過意不去。林兄來德已三年,在柏林工業大學讀博士學位。他的筆名是「漢人」,曾在香港工商日報發表西德及柏林有關的文章多篇,他是一位苦學的留學生。今天我們同遊柏林,晚上他把床上的被單和薄墊抽出當被蓋,才沒再挨凍,但他決不肯讓我睡地毯。明天再遊一天,然後去「西門子城」(Siemens City)拜訪友人狄曼先生(Timann)。

柏林太大了,兩天之內看不完。林兄熟悉路途,所以我們可在短時間內,儘量多看。今天參觀了柏林圍牆大門、議會廳、二次大戰被炸的大教堂遺跡、大百貨公司等。我們定了柏林交響樂團音樂演奏會的票,明晚同去欣賞有貝多芬及拉維爾作品的豐富節目,弟弟們一定很羡慕吧!(九月十七日自柏林寄)

整理行李回吉隆坡

上星期四(九月十九日)自柏林回到漢諾福,又由漢諾福駕車來到新伯空。今日(九月二十二日)整理行李及文件,明後天在波利舍士公司開會,星期三(九月二十五日)就要動身,坐車到杜塞道夫搭飛機,星期四下午可到馬來亞吉隆坡。(九月二十二日自新伯空寄信)

今日(九月二十五日)在法蘭克福搭德國航空公司班機赴曼谷轉吉隆坡,特寄回此卡留念。(九日二十五日自法蘭克福寄明信片)

我坐的是德國航空公司的國際巨型噴射機,波音七二七,途經義大利、埃及、巴基斯坦、印度及泰國,二十六日下午六時抵吉隆坡。我離德時,波利舍士公司的友人們齊至機場相送。三個月遨遊遊海外,臨別時固有依依不拾之感。我返抵吉隆坡,工礦公司及大石公司同事在機場相接。德順帶著三個兒女亦在機場相見。友人的盛情,家庭的樂趣,使我忘記了三個月旅程的辛勞。(十月三日自怡保寄)

【原載《自由談》第十四卷第十一期(民國五十二年十一月號);二○○二年十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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